杨国栋的视线模糊了。他看向享殿那紧闭的、朱漆斑驳的大门。门后,是太祖高皇帝的神位,是那个驱逐蒙元、再造华夏的洪武大帝长眠之地。
炸了它?
用火药,把自己效忠的王朝的祖坟,把汉家江山的象征之一,亲手送上天?
“大人……”
李三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降了吧……降了,陵还在。咱们……咱们是败了,可陵还在啊。逆贼想要孝陵,无非是要个名分。陵在,太祖的英灵就在,大明的根……就还没断干净。”
“可要是炸了……”
他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就什么都没了。咱们死了,陵没了,太祖的魂没地方待了……逆贼反而能说,是咱们这些不肖子孙毁了祖坟,他们倒是替天行道了。”
杨国栋的呼吸,停了。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广场。
溃兵们渐渐安静下来——不是恢复了秩序,而是绝望后的麻木。他们或坐或躺,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在哭,有人呆呆望着暮色渐沉的天空。几个戚家军的老兵,拄着断枪,围在一面残破的“戚”
字旗下,沉默得像石像。更远处,川兵的那个女将军,被两个亲兵搀扶着,左肩一片殷红,却依然挺直脊背,死死盯着陵宫门外那些岛津兵。
这些都是大明的兵。
而他,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徐弘基的命令,是“事不可为”
时,不让孝陵受辱。可什么是“不可为”
?如今陵门已破,敌军围困,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似乎就是“不可为”
了。
但李三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
炸了,青史会记他一笔“忠烈”
。可他守的是陵,还是“忠烈”
之名?太祖若真有灵,是愿意看到自己的坟被忠心耿耿的守将炸上天,还是愿意看到它暂且保全,哪怕暂时落入敌手?
那声“龙吟”
,真的是太祖震怒吗?还是只是地动,或是别的什么巧合?
杨国栋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看向享殿,看向那沉默的、沉重的、承载了二百多年国运的建筑时,他下不去手。
“哐当——”
他腰间的刀,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那个火折子。铁皮筒子滚下石阶,在青砖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开侧门。”
杨国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让还能动的弟兄,把受伤的抬到西庑房。收缴所有兵器,堆在戟门前。派人……去告诉外面的倭兵……”
他闭上眼,两行浊泪滚下:
“孝陵卫指挥使杨国栋……请降。只求……勿伤陵寝一砖一瓦,勿扰太祖安眠。”
李三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钟山。
陵宫门外,岛津家久的阵幕已经立起。
这位萨摩的大将站在马扎旁,用白布缓缓擦拭着刀上的血。刀刃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也映出远处孝陵那森然的轮廓。
“殿下有令,停止进攻,收容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