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所部,为我总预备队,屯于栖霞山、龙潭大营左近。”
赖陆的手指在南京城外围画了一个圈,“何处有警,何处吃紧,你二人便往何处增援。尤其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舆图上“凤阳”
的方向,但很快移开,“若有大队敌军自西北方来,企图袭我侧后,或与南京守军呼应,你二人需合力击破之!此路敌军,很可能来自中都凤阳,或是河南方向,不可小觑。”
前田与伊达对视一眼,齐声道:“遵命!”
赖陆布置完毕,缓缓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众将:“诸君,此战关键,不在破城,而在打援,在攻心!我要的,是以南京为饵,将大明在江南,乃至中原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一口口吃掉,打残在南京城下!待到四方援军丧胆,南京孤城绝望,人心离散之时,才是我亲赴孝陵,告祭太祖之时!届时,大势在我,天命在我,江南传檄可定!”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自应仁以来,天下纷乱百五十年,战国相争,民不聊生!朱明失德,神州陆沉!吾等提兵渡海,非为私欲,实为吊民伐罪,光复洪武正统,再开太平之世!功成之日,必不负诸位血战之功,裂土封侯,与国同休!”
“愿为主公效死!光复洪武,再开太平!”
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江面,连呼啸的江风亦为之一滞。
赖陆微微颔,挥手令诸将散去准备。甲板上很快只剩下他,以及一直默默侍立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
江风更急,吹得赖陆的阵羽织猎猎作响。他极目西望,南京城垣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更远处,紫金山的方向,暮霭沉沉。
“柳生。”
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在。”
“祭文,写得如何了?”
柳生心头一紧,垂道:“回主公,已……已草拟数稿,然总觉……言辞未能尽意,恐……恐有辱使命。”
那篇“建文八世孙朱彦璋泣血告太祖”
的祭文,每一个字都仿佛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良心和身为后世灵魂的认知。他既要写得足够煽情,足够“正统”
,又要避免过于露骨的指责引汉人士大夫的集体反感,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夜不能寐。
赖陆没有回头,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无妨。我要的,不是文采斐然,是字字泣血,是情理兼备。要让读书人看了,心有戚戚;让百姓听了,觉得在理。‘靖难’是朱棣一辈子的疤,也是天下士人心里的一根刺。把这根刺,给我狠狠地挑出来,展示给天下人看。明白吗?”
“……臣,明白。”
柳生低声应道,喉头干。
“还有,”
赖陆的声音压低了些,仅容柳生听见,“凤阳那边,让明德先生‘病故’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蜂须贺大人亲自处理,绝无后患。现场布置,乃是遭了流寇劫掠,不幸罹难。知情人等,皆已……”
柳生没有说下去。
“嗯。”
赖陆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可惜了。不过,他的血,不会白流。凤阳,中都,朱家龙兴之地……”
他喃喃自语,后面的话消散在江风里,但柳生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赖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伫立,望着暮色中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灯火,却更显孤寂惶惑的南京城。他的计划已如一张巨网撒开,木下锁江,水野截流,柴田扫荡,岛津毛利控江,福岛黑田疲城,前田伊达待机。而他自己,则如蛛网中心的猎手,等待着一只只飞蛾扑来,等待着一锤定音的时机。
孝陵是目标,是旗帜。而南京城下,即将化为吞噬大明最后元气的血肉磨盘。至于更远的凤阳……那将是另一场风暴的中心,一场在孝陵祭告之后,对朱明王朝祖脉根基的终极拷问与清算。
只是此刻,风暴还在酝酿,铁索已横大江。万历四十八年的春天,金陵王气,在凛冽的江风和越来越近的炮火阴影中,黯然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