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淡淡道,手指卷起她一绺青丝把玩。
“还少?”
完子睁大眼睛。
“嗯,还少了武家栋梁,源氏长者,”
赖陆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建文皇帝后人。”
完子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搭在他的腿上。
“……喂,你……”
她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那位万历皇帝,真的能答应……给那些人追谥、平反吗?”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良久,他才反问,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我会要他平反哪些人吗?”
完子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挣开些,坐直身体,目光与他对视。她眼中那点娇憨和调皮褪去了,换上了一种属于政治动物后代的敏锐与了然。她起身,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白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她沉吟片刻,落下第一个名字。
方孝孺。
“方希直先生。”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拒绝为永乐皇帝草诏,被诛……十族。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平反他,等于告诉天下人,永乐皇帝是篡逆,是弑君者。这是刨朱明皇室的根。万历皇帝只要还有一丝清醒,就绝无可能答应。”
笔尖移动。
练子宁。
“当庭血书‘篡’字,被割舌寸磔。平反他,等于朝廷承认那个‘篡’字写得对。”
铁铉。
“济南城头的‘铁尚书’,将永乐皇帝画像悬于城头炮击,致使永乐……呃,燕逆多次受挫,险些丧命。平反他,等于宣告抵抗燕军是忠义,是正气。朝廷如何自处?”
景清。
“怀刃入朝,图谋刺驾。虽未成功,其志可‘诛’。平反一个刺杀皇帝(哪怕那是永乐)的人,本朝哪个皇帝能睡得安稳?”
齐泰、黄子澄。
“削藩主谋。平反他们,等于说建文帝削藩是对的,燕王起兵是错的。‘靖难’的幌子就彻底撕破了。”
她越写越快,名字一个个落下:卓敬、陈迪、暴昭、胡子昭、王叔英、茅大芳、王艮……她并非全然了解每个人具体事迹的细节,但她知道这些名字所代表的符号意义,知道他们为何而死,更知道平反他们,对大明朝廷,对那位深居宫中的万历皇帝,意味着什么。
那是将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递到言官清流手中,让他们去刺向自己王朝合法性最核心的图腾——明成祖朱棣。那是将万历皇帝本人,置于不忠不孝(不忠于“祖”
制?不孝于“祖”
宗?)的烈火上炙烤。
笔停住了。纸上已列了十数个名字,墨迹未干,像一道道沉默的伤口。
完子放下笔,抬头看向赖陆,眼中带着忧虑,也有一丝了然的悲哀。“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万历皇帝绝难宽恕的。你要的,不是平反几个人,是要他承认,他祖宗得位不正。这……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