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眉目间的些许沉郁散开了些。
“咱们的鹤丸,”
完子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与宠溺,“已经能搞懂开普勒先生那第一、第二定律了!虽然还有些懵懂,但推演起来,竟也有模有样!”
赖陆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学会这个很有用。观星定历,测量海程,火炮瞄准,都离不了。”
“数学游戏罢了。”
完子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开普勒那家伙,只不过是把哥白尼的日心说模型,和第谷·布拉赫那些堆积如山的观测数据,胡乱揉捏在一起,凑出个看起来能用的椭圆轨道罢了。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行星非要绕着太阳转椭圆。”
赖陆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觉得有趣:“那你还教咱们鹤丸?”
“还不是为了你开心?”
完子伸出手指,在他胸口一字一顿地点着,语气娇憨,眼底却藏着狡黠,“你忘了?我九岁的时候,是怎么质疑柳生样的?”
赖陆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回忆了一下,唇角勾起:“记得。那时新左卫门……嗯,柳生样,给我们讲日心说,说这才是相对正确的。你当时歪着头问他:‘如果地球真的绕着太阳飞快地旋转,为什么天上的飞鸟,还能追得上地球,不会因为地球转得太快而被远远抛在后面呢?’把新左卫门问得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因为大气和地上的万物都被地球带着一起转。”
“对呀!”
完子眼睛更亮了,“后来我知道了开普勒,还知道有个叫威廉·吉尔伯特的英国人,研究磁力,说地球是个大磁体,磁力能作用在远处的物体。我就想,如果磁力真能隔空相吸相斥,那我能不能做个大大的磁铁,利用异性相斥,把我自己推到天上去?推到月亮上,或者更远的星星上去?当然啦,还有十年前开普勒提出的那个什么‘动力理论’,说太阳出一种磁力流,像轮辐一样推动行星……乱七八糟的。”
她说得兴起,脸颊微微泛红。赖陆含笑听着,知道她虽嘴上不屑,实则对这些东西极感兴趣,也颇有天赋。当年他将她带在身边,让她随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学习,本意是让她多接触些外界知识,开阔心胸,没想到她竟真的钻了进去,天文地理、数理格物,都有涉猎,如今更是亲自教导鹤丸。
“可惜,这些终究是纸上谈兵。”
完子忽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衣襟上画着圈,“离真的飞上天,还差得远呢。”
“路总要一步步走。”
赖陆安慰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两封信笺,递给她看,“你看看这个。”
完子接过来,就着他怀里的姿势展开。第一封信用的是西班牙文,字迹华丽而略显潦草,末尾的签名是“莱尔玛公爵”
。她这些年随神父学习,对欧洲文字也略通一二,勉强能看懂大意:“……北方七省(荷兰)的叛乱已基本平定,天主的光辉再次笼罩低地。国王陛下与公爵(指奥利瓦雷斯公爵-伯爵,实际执政者)决心已定,上帝之矛将再次指向背信弃义的异端英格兰。这一次,我们集结的力量远五十年前那支‘无敌舰队’。整个欧洲的天主教力量都将为我们所用,必将一举击溃那个斯图亚特僭主(指詹姆斯一世)的巢穴,让圣乔治旗真正属于虔诚的天主信徒……”
“又要打仗了。”
完子轻声说,将信折好。她又看向第二封,寄信人落款长得令人咋舌:“阿尔伯克基伯爵,巴塞洛斯侯爵,佩德罗·德·阿尔伯克基-索萨”
。这封信内容与前一封大同小异,只是更具体地提及了军事计划:“……吸取了1588年的教训,此次登陆地点选在英格兰东南的肯特郡(kent),那里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展开。我们将与在尼德兰集结的西班牙陆军主力汇合,自东南向伦敦推进,必能一举成功。届时,英格兰将重回真正信仰的怀抱,而非被那些清教狂热分子和新国王(詹姆斯一世)的软弱所玷污。”
“这个人名可真长。”
完子数了数字符,噗嗤一笑,仰头看赖陆,“喂,赖陆,这长度都快赶上你了。我数数看啊——日本国関白兼征夷大将军,朝鲜国备边司都提调,兵曹判书,训练大将,弘文馆大提学,内禁卫大将,内医院提调,承政院都承旨……羽柴赖陆。这么多名头加在你脑袋上,重不重?”
她语气俏皮,眼里却有关切。赖陆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
“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