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你说笑?”
正则大剌剌在赖陆对面坐下,自己取了茶壶倒茶,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老子说的是正理!你那些从吕宋、暹罗弄来的果子,比京都那些烂橘子强多了!”
他说着,转向赖陆,声音压低了些,可依旧洪亮得满屋都听得见,“外头都齐了,就等吉时。那小子从后山上来,饿鬼众盯着呢,没带几个人,就一个文士一个武夫。”
赖陆轻轻“嗯”
了一声,并不意外。
正则又凑近些,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听说那小子昨夜一宿没睡,在馆驿里转磨似的。见了李晖那怂包,说话都打结巴。嘿,朱家的种,一代不如一代。”
“养父。”
赖陆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正则这才坐直身子,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老子什么都懂”
的笑。他耳朵极灵,这是出了名的,据说年轻时夜袭,能隔着一里地听见敌军的马蹄声。此刻他侧耳听了听社务所外的动静,忽然嗤笑一声:“官兵卫和虎之助,都是短命鬼。”
这话没头没尾,可众人都明白他在说黑田如水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没作声。
正则却自顾自说下去,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的意味:“一个五十九,一个五十,都没活过花甲。聪明怎样?能打怎样?到头来,还不是比老子先下去见太阁。”
他看向赖陆,目光忽然深了深,“你小子,可得活长些。老子还指望你给老子送终呢。”
赖陆静静看着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案上,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便在此时,门外有饿鬼众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主公,福王朱常洵已至后山鸟居,言欲以私身,为建文皇帝进香。是否放行?”
室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赖陆。
赖陆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薄唇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告诉福王殿下,”
他声音温润,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玉磬轻击,“不必如此。请殿下至偏殿稍候。待祭祀礼成,我自会前去相见。”
“是。”
饿鬼众领命退下。
赖陆站起身,纯白的直垂下摆如流水般滑过榻榻米。他走到门边,望向主殿方向。那里,神官已开始摇铃,巫女的祝祷声隐约飘来。
“吉时到了。”
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吧,莫让先祖久等。”
郑士表随着众人起身,整了整衣冠。临出屋前,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马鞍旁那个朱漆食盒。食盒静静挂着,里头饭团的热气,怕是早已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还在馆驿外值守的长子芝龙。那孩子,也该饿了吧。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便湮没在渐起的祭乐与祝祷声中。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神社前庭那片肃穆的空气里。
远处,后山的松涛声隐隐传来,像是某种悠长的、沉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