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务所的门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郑士表走到门边,躬身行礼:“主公。”
里头两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黑田长政,五十七八岁年纪,头已花白,可身板依旧笔挺如枪。坐着的那人,一身纯白绢布直垂,外罩绣有日月星辰纹的墨色羽织,正侧着身听黑田说话。听见郑士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郑士表还是呼吸一窒。
五年、十年、二十年……岁月似乎从不曾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俗的脸,桃花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似有星辉。只是那眼神深处,沉淀着越来越重的东西,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士表来了。”
羽柴赖陆——或者说,朱彦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温和,“一路辛苦。坐。”
郑士表谢了座,在赖陆下的蒲团上坐下。自有小姓奉上茶。他这才注意到,黑田长政身后只立着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武士,眉眼与黑田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是栗山大膳——也就是从前的母里友信,黑田家的重臣。他父亲母里太兵卫,那位以豪饮和刚直闻名的老将,却不见踪影。
“记得去年此时,你奉纳的那批代代橙,”
赖陆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闲适如叙家常,“少了些许酸涩,回甘更清,着实少见。我让膳房留着,直到上个月才用完。”
郑士表忙道:“主公喜欢便好。那是臣家乡泉州那边的法子,用蜜渍过再风干,能去些酸气。”
“不只是蜜渍。”
黑田长政接口,声音沉厚,“是用了不酸的花粉,与代代橙的花混杂授粉,结出的果子本就少酸。这法子,是臣的父亲晚年琢磨出来的。”
他说到“父亲”
二字时,语气有极细微的波动。
赖陆抬眼看向他,眸光静如深潭:“官兵卫公大行前,可还安详?”
“是。”
黑田长政垂,“父亲去前只嘱托臣一句:忠诚奉公,不可懈怠。”
“他做到了。”
赖陆轻声道,目光转向门外灰白的天色,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你们黑田家,父子两代,都做到了。”
一时静默。郑士表看向黑田长政身后,终于还是低声问:“太兵卫大人他……”
“六月里没的。”
黑田长政声音平静,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饮酒过度,急症。走时六十五,不算夭寿了。”
郑士表默然。母里太兵卫,那个曾与福岛正则赌酒、豪饮“吞取”
名枪的猛将,竟也去了。他忽然想起,赖陆公麾下那些早年追随的老臣,似乎正在一个个离开。加藤清正、蜂须贺家政、前田利长……如今又多了黑田如水、母里太兵卫。时代在悄无声息地更迭。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打破了室内的沉郁。
“哈哈哈!老子没来迟吧!”
人未到,声先至。一个身材魁梧、满面红光的老者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侍从。他约莫五十来岁,可精神矍铄,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尾张藩主、太政大臣福岛正则。
正则一进门,目光先扫过室内,在郑士表脸上停了停,咧嘴笑了:“哟,老郑还活着!好好好,你可得长命百岁,你死了,谁给老子弄那些海外的稀罕果子下酒?”
郑士表忙起身行礼,苦笑道:“正则公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