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努尔哈赤是输是赢,不重要。福王是死是活,也不重要。甚至万历还能活几天,也不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重要的是,我的船,什么时候能装完最后一批补给。我的兵,什么时候能登上天津卫的海滩。”
“告诉岛津忠恒,最迟明年二月,我要看到至少三百门新式火炮上船。告诉立花宗茂,水军操练,一日不可懈怠。至于李永芳……”
羽柴赖陆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好好招待他,还有那位嫩哲格格。代善既然想下注,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但告诉他,我要的,不是几匹马,几个工匠。我要的,是下一次我军登陆时,辽南四卫,望风而降。”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躬身:“是。属下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徐光启,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福王,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徐光启?”
羽柴赖陆摆摆手,“关着吧。让他写写字,译译书,别让他死了就行。他还有用,至少,能让福王看看,大明的忠臣,在我这里,是什么待遇。”
“至于福王朱常洵……”
羽柴赖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海风灌入殿中,吹动他斑白的两鬓。“准备最盛大的仪仗,用最高的礼节迎接他。他不是来安抚‘倭酋’的吗?我就让他看看,他这个‘族叔’,到底有多少舰船,多少兵马。我也很想听听,我那‘好侄儿’,能给我开出什么价码。”
他望着海天之际翻滚的浓云,眼中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毕竟,时间……站在我这边。”
(同一时刻,黄海,福王座船)
朱常洵死死抓着湿冷的船舷,对着翻涌的墨色海水,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胆汁混合着酸水的灼烧感,让他喉咙如刀割般疼痛。
侍从战战兢兢递上清水,他胡乱漱了漱口,咸腥的海水味混合着胃液的酸臭,让他又是一阵干呕。他勉强抬起头,望向西方那一片被铅灰色浓云死死压住、若隐若现的黑色海岸线。
那里是汉城。是龙潭,是虎穴,是父皇那句“朕给你留着位子”
的承诺背后,无尽的深渊,也是他朱常洵——这个被圈禁在洛阳多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福王——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或者,绞索。
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他闭上眼,乾清宫那浓重的药味和父皇枯瘦如柴、却死死攥住他手腕的景象,再次清晰得可怕。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光芒,是期盼,是托付,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
“洵儿……朕……等你回来。”
他知道,从接下“钦差巡海安抚使”
这个不伦不类的头衔,登上这条船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羽柴赖陆的“诚意”
,或者哪怕只是一纸“暂缓刀兵”
的空文回去,或许,真能搏一搏那东宫之位,那渺茫的、从未属于过他的未来。
要么,就沉在这片冰冷彻骨的海里,或者,死在汉城那座俯瞰众生的御殿之中,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甚至背负骂名的失踪藩王。
“殿下,风浪越急了,还请进舱歇息吧。”
侍从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常洵猛地睁开眼,抹去嘴角的污渍,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因呕吐和恐惧而痉挛的脊背。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告诉舵手,”
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浪中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执拗,“对准汉城,全前进。”
他望着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兽蛰伏般的黑色海岸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本王,要去会一会……那位‘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