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升起,略带苦涩的清香,冲淡了殿中弥漫的绝望与戾气。
“徐大人的骨头,比我想的还硬。”
羽柴赖陆端起茶碗,轻嗅一下,淡淡道,“不过,你骂错了一点。我若只要太庙那炷香,何须等到今日?十八年前,我便可陈兵对马,与你大明讨价还价。”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苍茫的海天之际。“我要的,不是一个名分。我要的,是拿回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用它来做点事情。做点……让你们那些坐在北京暖阁里、只会之乎者也、党同伐异的衮衮诸公,永远做不到,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徐光启,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遥远:“徐大人,你知道泰西诸国,如今舰船何等坚利,火器何等凶猛,天文地理何等精妙吗?你知道他们一艘商船,跨海而来,所载货物,可抵我中土一府一年赋税吗?你知道他们已在万里之外,圈占土地,殖民掳掠,如饿虎扑食吗?”
徐光启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些,他从利玛窦那里听过,但从未像此刻,从羽柴赖陆口中说出,带着如此冰冷的紧迫感。
“你们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羽柴赖陆的声音渐冷,“你们只知道争国本,只知道敛钱财,只知道骂这个‘专权’,骂那个‘阉党’。辽东的将士在流血,陕西的百姓在易子而食,东南的海疆外,饿狼已经露出了獠牙!而你们在做什么?在忙着把我这个‘前朝余孽’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我不会杀你,徐光启。你的脑袋,留给北京那些人去砍吧。或者,留给老天爷去收。我只想让你看看,看看福王来了之后,会生什么。看看你们那个煌煌大明,是怎么把自己最后一点元气,耗死在无休止的党争、猜忌和愚蠢里!”
他挥了挥手,仿佛挥去一只苍蝇。“柳生,送徐大人回馆驿。好生看顾,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活着,活着看到福王殿下驾临汉城,活着看到……这场戏,怎么收场。”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对徐光启做了一个“请”
的手势。
徐光启死死瞪着羽柴赖陆,胸膛起伏,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猛地一甩袍袖,用尽最后力气挺直腰杆,踉跄着,却竭力保持着仪态,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御殿。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羽柴赖陆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徐光启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个有风骨的……可惜了。”
柳生新左卫门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殿内,躬身道:“主公,此人……终究是明廷死忠。留之无益,恐生事端。”
“死忠?”
羽柴赖陆转过身,脸上那丝疲惫和复杂的神色已经消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他忠的不是朱家皇帝,甚至不是大明。他忠的,是他心里那个‘道’,那个‘华夏正统’的幻梦。这种人,杀了他,他成了忠烈。留着他,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所忠的一切腐烂、崩塌,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柳生沉默了一下,道:“只是,他说福王之事……”
“他说的是实话。”
羽柴赖陆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天津卫”
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朱常洵来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他身份足够,能代表万历做更多的承诺——哪怕是空头支票。坏在……正如徐光启所说,他只要踏进汉城,无论对我行什么礼,回到北京,都是死路一条。文官不会放过他,他那太子哥哥,更不会放过他。”
柳生抬起头,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主公,历史……已经变得太多了。在我们的……记忆里,万历皇帝,应该就快死了。太子朱常洛继位,一个月后也……可是现在,努尔哈赤能不能赢下辽阳,都成了未知数。杨镐死了,但杜松、刘綎搅乱了局面,辽阳还在坚守……蝴蝶的翅膀,已经扇起了风暴。”
“历史?”
羽柴赖陆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柳生,你还在纠结那个吗?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成为‘羽柴赖陆’那天起,从我决定活下去,并拿回一些东西那天起,历史就只是一堆可以擦掉重写的字迹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柳生,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努尔哈赤赢了,如何?他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强盗头子,眼中只有赫图阿拉那点地盘。他输了,又如何?明朝还能抽出多少力气,来应付我?福王赢了,如何?他会被自己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福王输了,甚至死在这里,又如何?那不过是给了万历一个更好的、对我用兵的借口——虽然那借口苍白得可笑。”
“我要的,从来不是辽东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也不是朝鲜这三千里江山。”
羽柴赖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事实,“我要的,是北京城里的那把椅子。只有坐在那里,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才能整合这散沙一样的神州,才能打造出能与泰西匹敌的舰队和火枪,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被饥荒、战乱和愚蠢的党争一次次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