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馆舍内,徐光启已穿戴齐整,绯袍玉带,静坐榻上,闭目养神。只是微微颤动的眼睫,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和极轻的踱步声。骆思恭几乎一夜未眠。窗外汉城的夜,前半段是码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永不歇息的喧哗,后半段则是二之丸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鼓与远处山城随风飘来的、断续的钟鸣。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
,如同冰与火,反复灼烤着他的神经。李永芳就在西馆,羽柴赖陆的态度暧昧不明,而那“饿鬼众”
森然的目光,更是如芒在背。
“徐大人,”
骆思恭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即推门而入。他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紧绷的、猎食前的冷静。“该动身了。”
徐光启睁开眼,点了点头。
“一会儿殿上,”
骆思恭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无论那羽柴赖陆说什么,做什么,徐大人切记,我等代表天子,代表大明。气度不可失,纲常不可乱。依我看来,多半还是十八年前,他戏耍朝鲜使臣李尔瞻的那套把戏。”
“李尔瞻……”
徐光启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尘封的记忆被撬动。万历三十年……那一年,京师太仆寺少卿李之藻主持刊刻了庞迪我、利玛窦进献的《坤舆万国全图》,西学新说引得士林热议;也是那一年,辽东努尔哈赤鲸吞哈达,气焰日炽,朝廷竟只能坐视藩篱尽失;同样在那一年,朝鲜北人党魁李尔瞻,奉其国王李晖之命,渡海赴日,与当时还只是“内大臣”
的羽柴赖陆谈判乞和……
“我想起来了,”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彼时传闻,羽柴赖陆接见李尔瞻,让其于殿上侃侃而谈,陈列利害,不卑不亢。李尔瞻自恃辩才,以为得计。殊不知,羽柴早令朝鲜诸位王子,藏于殿后障子门内静听……李尔瞻所言种种朝鲜窘迫、王室衰微、不得不仰倭人鼻息之语,尽入诸王子之耳。其据理力争,在王子们听来,却是将家国疮疤、父王无能,血淋淋撕开示众。归国后,李尔瞻虽得褒奖,然其在诸位王子心中,已种下猜忌疏离之种。其所谓‘力争’,不过成了羽柴赖陆离间朝鲜王室、展示其绝对优势的……竞价筹码。”
骆思恭冷笑一声,透着寒意:“正是此獠惯用伎俩。以势压人,诛心为上。今日殿上,必有古怪。徐大人,务必慎言。”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整理袍袖,肃容道:“骆都督放心,光启明白。”
卯时正,景福宫。
宫阙依旧巍峨,但细节处已大不相同。丹墀御道清扫得不见片叶,但宫墙屋檐的彩画装饰,融入了大量倭风“绘样”
;侍卫虽着近似朝鲜军士的服色,但持戟佩刀的姿态,分明是倭国武士的做派。一种无声的、被彻底改造和掌控的痕迹,弥漫在每一块砖石,每一缕空气中。
在数名面无表情的倭人武士引导下,徐、骆二人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正殿“勤政殿”
前。唱名,通传。
殿门缓缓打开。出乎意料,殿内并非空荡,而是已站满了人。分列两侧的,是头戴黑笠、身着各色团领袍服的朝鲜两班文武。他们垂首肃立,寂静无声,如同一具具木偶。
御座之上,坐着朝鲜国王李晖。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有些涣散,穿着国王常服,但坐在那宽大的御座上,身形竟显得有些单薄。而在御座之侧,略下方,设有一张紫檀木大椅,椅上铺着斑斓虎皮。
引人注目的是,侍立在李晖王座旁最近处的一人。他同样身着朝鲜高级文官服饰,但头顶发式,却是剃去前额、脑后结髻的倭人月代头!此人面色平静,甚至略带一丝恭顺,垂手而立,对殿内众多朝鲜同僚的目光恍若不见。徐光启与骆思恭瞬间认出——正是当年那位“不卑不亢”
的朝鲜北人领袖,李尔瞻!
他竟然……剃发易服,以倭人姿态,立于朝鲜国王身侧!此情此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李尔瞻的存在本身,就是羽柴赖陆对朝鲜君臣最彻底的征服和羞辱的活标本。
徐光启心头一沉,骆思恭按在绣春刀刀镡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此时,殿侧通道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殿内所有朝鲜两班,包括御座上的李晖,似乎都微不可察地绷紧了身体。
一名身着华丽直垂、外罩阵羽织的倭人高级武士,大步走到殿前丹陛之下,气沉丹田,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以汉语唱名:
“大日本国关白兼左大臣、征夷大将军、淳和奖学两院别当、朱氏嫡孙、源氏长者、丰臣氏家督、朝鲜国都体察使、八道都统制使、备边司都提调、领议政——羽柴赖陆公,驾到!”
一连串冗长而骇人的头衔,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实实在在的朝鲜官职,如同重锤,敲在徐光启和骆思恭心头。而唱名人略一停顿,用一种更加清晰、甚至刻意放缓的语调,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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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名——大明懿文太子(建文帝)八世孙——朱彦璋公,驾到!”
“朱彦璋”
!
这个名字被如此郑重、完整地在朝鲜王宫正殿唱出,如同一声惊雷,在徐、骆二人耳中炸响。这不是私下流传的谣言,这是公开的、正式的宣告!羽柴赖陆,竟真的敢在如此场合,打出“建文后裔”
的旗号!其与大明决裂、乃至宣称自身“正统”
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唱名声中,一人自侧殿缓步而出。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接近一丈(约两米),穿着庄重的紫色五纹付羽织袴,但外面随意罩了件绣有金丝桐纹的白色阵羽织,黑白交织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垂在肩侧,更添几分不羁。他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本应多情,此刻却只有深潭般的平静,长睫覆下,遮掩了所有情绪。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长发,虽已大部分转黑,但两鬓处,依旧残留着刺眼的斑白。正是羽柴赖陆。
他没有立刻看向明朝使者,而是先向御座上的李晖,微微颔首。幅度很小,但意思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