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晖似乎松了口气,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抬起手,声音有些干涩:“关白殿下……请,请自便。孤……有些乏了。”
说罢,竟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殿下的明朝使者,径直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离开了!
朝鲜国王,竟然在接见大明天使的正式场合,中途离席!而满殿的朝鲜两班,无人出声,无人劝阻,甚至无人抬头多看离去的国王一眼。他们依旧垂首肃立,仿佛早已习惯,仿佛国王的离去,与窗外飞过一只鸟雀并无区别。
羽柴赖陆这才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徐光启和骆思恭,如同看两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他迈步,走到那张紫檀木虎皮椅前,拂了拂衣摆,安然坐下。坐的位置,恰好是御座之侧,略低,却正对殿门,直面两位使者。而御座,空空如也。
徐光启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明白了。所有朝鲜两班那沉默的、略带压抑的目光,此刻全都集中在了他和骆思恭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沉默。他们看出来了,或者说,羽柴赖陆让他们“看出来”
了——这两个明国使者带来的诏书,是要改变朝鲜的王位传承,是要动他们(至少在名义上)效忠的国王!
羽柴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平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等待什么。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徐光启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手捧黄绫诏书,朗声道:“大明皇帝敕谕:晓谕日本国关白、朝鲜国都体察使羽柴赖陆……”
“贵使远来辛苦。”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羽柴赖陆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有些慵懒,但无人敢忽视他话语的分量。“诏书之事,不急。且坐下说话。”
他随意摆了摆手,立刻有侍从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丹陛下。
赐座?这是接待臣属或藩国使节的礼节!骆思恭心头火起,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道:“羽柴关白!我大明皇帝诏书在此,代表天子威仪!尔既为大明敕封之日本国王(徐光启心中苦笑,诏书还未宣,骆思恭已提前点出),朝鲜之事亦奉天子诏命处置,安敢不跪接圣旨?尔眼中,可还有君臣上下?”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凛然杀气。殿中一些朝鲜两班似乎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羽柴赖陆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骆思恭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久经沙场的骆思恭也感到一丝寒意。
“骆都督此言差矣。”
羽柴赖陆缓缓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天子之命,我王受之;我之职,奉王命而行。昔周公摄政,不称臣于成王,而称‘余小子’奉先王遗命以辅少主。今我亦然——”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落回徐、骆二人身上:
“王,受天子之封;我,受王之托。诏书,当宣于我主御前,非臣下可僭越接旨。此乃礼,亦乃法。贵使若有天子谕令传达于鄙人,鄙人洗耳恭听,并可代为转奏我王。然,跪接诏书……”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近乎无形的弧度,“位分所在,礼不可废。恕难从命。”
周公辅成王!他竟以周公自比!将朝鲜国王李晖比作年幼的“成王”
,而他自己,则是“奉先王(或天子?)遗命”
辅政的周公!巧妙地将自己置于朝鲜国王臣子的位置,却完全撇清了对大明皇帝的直接臣属关系!诏书是给朝鲜国王的,他羽柴赖陆只是“奉王命”
的辅政者,所以不接、不跪,天经地义!
一番话,引经据典,看似谦恭守礼,实则将大明使者的所有质问和威仪,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还把球踢回了“朝鲜国王”
那里。可国王刚刚“乏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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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与骆思恭僵在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预想过羽柴赖陆的傲慢、无礼、甚至武力威胁,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一番“合乎礼法”
的言辞,将他们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接旨的对象(李晖)不在,在场的实际控制者(羽柴赖陆)自称“臣子”
不接。这旨,还怎么宣?
徐光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不下跪的倭臣”
,什么是被彻底架空却无人异议的“王权”
。满殿的朝鲜两班,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此刻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赞同羽柴赖陆的“守礼”
之举。
骆思恭脸色铁青,胸脯起伏,按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对方咬死了“礼法”
,你能说他错吗?难道能逼着一个自称“辅政”
的人,去越俎代庖接国王的旨?
羽柴赖陆看着他们,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看来,贵使带来的诏书,是需面呈我王的。既如此,可先行交予殿中省登记,待我王闲暇,再行宣示。若贵使另有他事,欲与鄙人相商,但讲无妨。”
他做了个“请”
的手势,指向那两个绣墩。
徐光启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羽柴赖陆已经用最“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