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在明黄锦被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掠过伏地的两人,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
“太子。”
朱常洛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躬身:“儿臣在。”
“你怎么看?”
朱常洛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似有细微的汗意。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跪着的两人,又看了一眼泥塑木雕般的方从哲和叶向高,最后目光落在御榻边垂手而立的郑贵妃身上——郑贵妃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儿臣……儿臣以为,”
朱常洛的声音有些干涩,“邹老先生年高德劭,心系国事,其情可悯。高给事中忠心体国,风骨凛然,其志可嘉。然则,辽东之事,关乎国本,是非曲直,当以事实为据。熊廷弼奏疏中所言,需核实;高给事中所疑,亦需查证。当务之急,是稳定辽左局势,任命能臣,整饬防务,安抚军民,以防建奴乘胜南下。至于杨镐、贺世功过,可待局势稍稳,再行详查议处。”
一番话,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却也什么都没说。
万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邃难明,让朱常洛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些。
“方先生。”
万历又看向首辅。
方从哲缓缓起身,躬身,声音苍老而平稳:“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老成谋国。当务之急,确是辽事。杨镐已死,贺世贤亦死,追论其罪,于辽事无补。然高给事中所言,亦不可不察。功过赏罚,乃朝廷纲纪。老臣愚见,杨镐丧师失地,其过难掩,然力战殉国,其节可彰。可按例追赠恤典,以示朝廷不亏死事之臣。其罪,则可稍缓议处。贺世贤通敌与否,确需查明。然人已死,查证艰难。为安辽将之心,可先行抚恤,追赠官职,其是否通敌,容后细查。眼下重中之重,乃速定辽东经略人选,统筹广宁、辽阳防务,拨发粮饷,整军备战。”
方从哲滴水不漏,既安抚了浙党(杨镐、熊廷弼被视为浙党关联),又未彻底驳斥清流(承认需查贺世贤),最后落在实务上。
万历不置可否,看向叶向高:“叶先生以为呢?”
叶向高起身,姿态比方从哲更为恭谨,语气也更为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陛下,臣附议元辅(方从哲)所言。辽事紧急,刻不容缓。然臣有一虑。熊廷弼奏疏中言,建奴散布贺世贤通敌谣言,意在离间。若我朝堂因此谣言而纷争不息,岂不正中努尔哈赤下怀?臣以为,贺世贤之事,可密查,不可明论,尤不可令其喧腾于外,动摇辽将军心。至于经略人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化贞,“王抚台(王化贞曾任山东巡抚)熟知辽事,在山东任上督饷辽东,素有干才,或可备咨询。”
轻轻一点,将王化贞推了出来。
王化贞立刻起身,躬身道:“陛下,二位阁老,太子殿下。下官在山东时,于辽饷转运,略知一二。于辽东情势,亦多有关注。下官以为,沈阳虽失,然粮草被焚,建奴所获不多,反损兵折将,其势已疲。当趁其疲敝,速定守御之策。广宁为辽西咽喉,熊廷弼能稳守广宁,收拢溃兵,已属不易。当务之急,是稳熊廷弼之心,足其兵饷,许以便宜,使能固守广宁,屏障辽西。同时,可命毛文龙于敌后加紧袭扰,令建奴首尾难顾。待其师老兵疲,再图恢复。”
他绝口不提杨镐、贺世贤的功罪,只谈实务,既显示能力,又避开旋涡。
万历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泰鸿身上:“云将,你是户部侍郎,管着钱袋子。辽饷,还能挤出多少?”
沈泰鸿脸上立刻露出户部堂官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苦涩的神情,起身拱手:“回陛下,辽东战事已历数年,太仓早已空虚。去岁加征辽饷,天下骚然,山东、湖广已有民变。今岁各省旱涝不均,漕运不畅,夏税尚未解齐。而九边年例,京营饷银,百官俸禄,宗藩禄米,皆不可缺。户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叹了口气,“熊廷弼此疏,言辽饷不济,掣肘辽事,臣……臣无言以对。然国库确已匮乏。若要再筹辽饷,唯有……唯有请发内帑,或再议加征。”
“内帑”
二字一出,暖阁里更静了。谁都知道,皇帝的内库,碰不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讥诮,也是疲惫。他没接沈泰鸿的话茬,目光重新扫过众人,最后,落回依旧伏地不起的邹迪光和高攀龙身上。
“都听到了?”
万历的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倦意,“邹彦吉说,你们党争误国,寒将士之心。高攀龙说,邹彦吉诽谤大臣,干预朝政。太子说,要查。方先生说,功过要分明。叶先生说,不要中了建奴反间计。王化贞说,要稳熊廷弼。沈泰鸿说,没钱。”
他每说一句,被点到的人心头就紧一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万历慢慢道,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刮过每个人的脸,“可辽东的仗,该怎么打?沈阳丢了,辽阳还守不守?广宁能不能守住?将士死了,心寒了,谁去替朕守这江山?”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郑贵妃连忙上前为他抚背。万历推开她的手,自己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喘息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上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红痕,一闪即逝。
他将帕子攥在手心,盯着下方,一字一句道:
“杨镐,追赠少保,谥忠烈,荫一子。准其子扶柩归乡,葬仪从厚。有司不得留难。”
“贺世贤,追赠都督同知,谥忠勇,荫一子。其家眷,由锦衣卫护送回原籍,赐银五百两,田百亩,以养其家。辽东有敢议其通敌者,以扰乱军心论处。”
“熊廷弼,”
他顿了顿,“加兵部尚书衔,兼右副都御史,经略辽东、蓟镇、天津、登莱等处军务,总督辽事。赐尚方剑,总兵以下,先斩后奏。”
“王化贞。”
王化贞立刻躬身:“臣在。”
“擢你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赞理军务,驻广宁。协助熊廷弼,整饬防务,安抚流民。”
王化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立刻跪倒:“臣,领旨谢恩!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沈泰鸿。”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