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他跪伏的土默特台吉。
“至于你们,”
他缓缓道,“若能效忠本汗,往昔之事,一概不究。各部牧场、部众,一切如旧。但有异心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语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臣等誓死效忠大汗!”
殿内响起参差不齐但异常响亮的呼喊。
林丹汗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投降不会立刻真心,土默特的整合需要时间,需要手腕,需要更多的胜利和恩威并施。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而且迈得异常顺利。熊廷弼那三封信,功不可没。
“传令,”
林丹汗沉声道,“召集鄂尔多斯、永谢布诸部台吉,三十日内,务必至归化城会盟。逾期不至者,视同叛逆!”
他要的,不只是土默特,是整个右翼蒙古。
就在林丹汗坐在归化城大殿,接受土默特诸部朝拜时,一骑快马从东门狂奔而出,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大明边墙,向着广宁,向着北京,带去了一个天崩地裂的消息:
“顺义王卜失兔被废,土默特已降林丹汗!蒙古右翼,恐将一统!”
三、北京城里的争吵与惊雷
四月中旬,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太子朱常洛坐在偏殿的宝座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监国已近两月,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辽东的战报时好时坏,朝堂的争吵无休无止,征辽券的价格像秋千一样起伏不定,而福王在洛阳的一举一动,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因为杨镐最新的战报,以及一系列令人不安的流言,已经传遍了京城。
“殿下!”
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出列,手持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尖锐,“臣有本奏!弹劾辽东经略杨镐,欺君罔上,贻误军机,私通外藩,其心可诛!”
来了。太子闭了闭眼。清流对杨镐,或者说对杨镐背后的福王,终于要动总攻了。
“高卿,杨镐奏报,抚顺已复,建奴伪都赫图阿拉、费阿拉皆焚,哈达亦破,斩获颇多,何来欺君罔上?”
太子强打精神,按照事先与方从哲等人商议的口径回应。
“殿下!”
高攀龙猛地提高声音,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此乃兵部存档的杨镐前后战报抄件!臣请殿下,请诸位同僚,听臣细细道来,看这杨镐是如何欺瞒朝廷,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二月二十五,杨镐奏报:‘杜松部出抚顺,遇敌阻击,激战竟日,斩二百,退守浑河,筑浑河大营。接应辽东总兵李如柏入营。’后与后金大贝勒代善对峙数日,杨镐又报四月初一:‘刘綎部绕路入赫图阿拉,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助刘綎破赫图阿拉。’四月初三再报,‘奴酋努尔哈赤率主力猛攻黑扯木,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力战殉国,城陷。’另一路是二月出开原,三月初五:‘马林部出开原,于尚间崖遇皇太极埋伏,苦战不支,退守尚间崖固守。’四月初五,‘奴酋破尚间崖马林主力’。”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辅方从哲身上。
“方阁老,下官请问,那努尔哈赤难道是会分身法不成?四月初三,他在黑扯木城斩杀阿尔通阿,攻破坚城。四月初五,他就到了百里之外的尚间崖,埋伏并击溃了马林部?一日破坚城,一日又行百里设伏破敌,建奴是铁打的?还是会飞?”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方从哲脸色不变,出列道:“高总宪,战阵之事,瞬息万变。建奴多为骑兵,机动迅捷,亦非不可能。且杨镐用兵,或有其深意……”
“深意?”
高攀龙毫不客气地打断,“好,就算建奴真的如此神。那下官再问——杜松部四月初十奏报‘重夺抚顺’,为何杨镐不令近在咫尺的李如柏、刘綎二部援抚顺,合兵一处,以固守这得来不易的抚顺要地?反而严令李、刘二部舍弃抚顺不顾,远途奔袭,去焚毁那早已空虚的费阿拉和哈达?”
他向前一步,逼视方从哲:“方阁老,你熟读兵书,请问这是何道理?弃实就虚,舍近求远,坐视抚顺孤悬敌后?这是为将之道,还是……戕害同僚,排除异己,欲使杜松部孤军覆灭,好掩盖某些人的无能?!”
“高攀龙!你放肆!”
方从哲终于色变,厉声喝道,“杜松夺回抚顺,乃是杨经略运筹帷幄之功!焚毁费阿拉、哈达,乃是断建奴根基之奇谋!你不知兵事,在此妄加非议,动摇军心,该当何罪!”
“我不懂兵事?”
高攀龙冷笑,又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那这份由东厂番子从蒙古鞑子那里重金购得的情报,方阁老可否解释一下?”
他展开文书,朗声道:“此乃察哈尔部溃兵供称,乌碣岩之战前,曾有明国使者持辽东经略杨镐手书,并福王府信物,联络林丹汗,许以重利,邀其共击建奴!方阁老,杨镐一个辽东经略,谁给他的权力,私通外藩,而且还是北元伪汗?!福王一个藩王,谁给他的权力,插手边关军务,交通外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