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囊台吉,卜失兔的堂叔,阿勒坦汗另一支血脉的领袖,拥有土默特近三成的部众和最丰美的牧场。多年来,他一直对汗位虎视眈眈,只是碍于明国的支持和各部台吉的观望,才没有公然动手。但两人的矛盾,早已公开化。
卜失兔的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知素囊的威胁?可他能怎么办?明国的支持是他汗位最大的倚仗,可这支持,在真刀真枪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去请素囊台吉来议事。”
卜失兔最终疲惫地挥挥手。
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报:素囊台吉称病,无法前来。
卜失兔的心,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丰州滩,素囊台吉的大帐。
素囊台吉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容阴鸷。他手里也拿着一封信,内容与卜失兔那封大同小异,但许诺更诱人——熊廷弼承诺,若他能擒杀林丹汗,可保奏朝廷,封王爵,世镇丰州滩。
“世镇丰州滩……”
素囊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火焰。丰州滩本就是他的地盘,但“世镇”
和“王爵”
,意味着大明朝廷的正式承认,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卜失兔,成为土默特乃至右翼蒙古真正的王。
可是,林丹汗是那么好杀的吗?那是一条真正的狼,哪怕暂时瘸了腿,也带着狼群归来。自己这点兵力,去硬碰硬?
而且……卜失兔会坐视自己立功封王吗?恐怕自己前脚去截杀林丹汗,后脚卜失兔就会联合其他台吉,端了自己的老巢!
“台吉,”
心腹将领低声道,“明人这信,怕是没安好心。这是驱虎吞狼,让我们和察哈尔人拼个你死我活,他卜失兔坐收渔利啊!”
素囊何尝不知?他烦躁地在帐内踱步。投靠林丹汗?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吓了他自己一跳。林丹汗是黄金家族的大汗,名义上所有蒙古人的共主。自己若是带兵投靠,献上丰州滩和部众,会不会……
不,不行。林丹汗心胸狭隘,对当年祖父阿勒坦汗僭越称汗、迫使蒙古大汗东迁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自己作为阿勒坦汗的子孙,去投靠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是,留在卜失兔手下?那个废物,连青海的火落赤都救不了,连内部都镇不住,能挡住林丹汗的兵锋?
“报——!”
斥候连滚爬爬冲进大帐,“台吉!东面三十里,现大队骑兵!打着金顶大纛和九斿白纛!是林丹汗!前锋已过黑河!”
这么快?!素囊浑身一震。林丹汗不是还在辽东吗?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多少人马?”
他厉声问。
“烟尘蔽日,至少……至少上万!披甲者极多!”
斥候的声音带着恐惧。
上万!披甲者极多!素囊最后的侥幸被击碎了。卜失兔靠不住,明国远水解不了近渴,靠自己这点兵力,去挡林丹汗的兵锋?
降,还是战?
这个抉择,只在他脑中盘旋了数息。
“召集所有千户以上那颜,立刻来我大帐!”
素囊咬牙下令,眼中闪过决绝,“还有,准备白旗,和……我的印信。”
一个时辰后,素囊台吉带着他的亲卫和主要将领,打着白旗,迎着东方的烟尘,主动迎了上去。
两支军队在丰州滩东部的草甸上相遇。
林丹汗勒住战马,看着前方打着白旗、缓缓靠近的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贵英恰、粆图等将领按着刀柄,警惕地注视着。
素囊在距离林丹汗百步外下马,独自一人,手捧印信,步行上前。走到五十步时,他停下,单膝跪地,将印信高高举过头顶。
“土默特部台吉孛儿只斤·把汉那吉(素囊本名),率部众两万帐,拜见蒙古大汗!臣,愿为大汗前驱,讨伐逆贼卜失兔,重振黄金家族荣光!”
声音在空旷的草甸上回荡。他身后,土默特的将领和士兵,黑压压跪倒一片。
林丹汗端坐马上,沉默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素囊。风吹动他大氅的貂毛,也吹动那面金顶大纛,猎猎作响。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阿勒坦汗的孙子,还记得你的身体里,流着孛儿只斤的血吗?”
素囊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从未敢忘!祖父僭越,分裂汗廷,致使蒙古纷争数十年,臣每思之,痛心疾!今日得见大汗天威,如拨云见日!臣愿效死力,助大汗重归一统!”
很漂亮的话。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是这两万帐部众,是丰州滩这片肥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