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幻梦里,还会为了虚名去拼命聚拢那些首鼠两端的部众,去碰熊廷弼那块铁板,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答后者的人,或许已看清现实,知道什么才是根本。这样的人,会开始收缩,会开始保存实力,会开始……思考退路。
赖陆要的,是前者。
他要的,就是一个至死都相信“人多就能赢”
的赌徒。一个会为了虚幻的“蒙古大汗”
名头,带着最后一点本钱,冲向明军最坚固堡垒的疯子。
“主君,”
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若林丹汗真去攻广宁,一个月内毫无战果,反而损兵折将……那我们后续的粮草,当真断绝?”
赖陆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满庭樱花都颤了颤。
“柳生,”
他摘下墨镜,那双桃花眼在春日的阳光下,清澈得近乎残忍,“你在南方那些岛上,可见过土人养狗打猎?”
柳生一愣,点头:“见过。”
“好猎犬,要喂肉,要梳毛,要让它知道,听话就有赏。”
赖陆缓缓道,“可若是瘸了腿、瞎了眼、连兔子都追不上的老狗呢?”
他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我不会让它饿死。我会给它一口剩饭,让它趴在门口,看门。若连门都看不好——”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天元。
“那就剥了皮,做褥子。肉,喂新狗。”
柳生深深吸了口气,俯首:“臣……明白了。”
“去吧。”
赖陆挥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仿佛刚才那一系列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指令,不过是午后小憩时几句闲谈。
柳生起身,行礼,退出寝殿。
走到廊下时,长谷川英信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主君的话,你都听懂了?”
长谷川低声问。
“懂了。”
柳生声音沙哑,“又好像没懂。”
“哪句没懂?”
“他说……”
柳生停下脚步,望向庭院深处,那里隐约可见昌德宫金色的屋顶,“他不会让林丹汗饿死。可他又说,没用的老狗,要剥皮做褥子。”
长谷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生殿,你在海上漂了十八年,可曾见过养信天翁的水手?”
柳生摇头。
“信天翁能飞千里,能预知风暴,是海上的神鸟。”
长谷川缓缓道,“水手捉到信天翁,不会杀它,会养在笼子里。好生喂着,供着。为什么?因为只要信天翁还在笼子里叫,其他海鸟就会聚过来,以为这里有食,有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林丹汗就是那只信天翁。只要他还在草原上扑腾,那些蒙古台吉就会以为,蒙古大汗还在,黄金家族还有希望,还会聚到他旗下。至于他扑腾得好看不好看,能不能抓到鱼——”
长谷川望向庭中纷飞的樱花,轻轻吐出后半句: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扑腾。”
柳生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在瓜达尔卡纳尔,那些土人酋长。西班牙人来了,给酋长十字架,给酋长葡萄酒,给酋长绣金的袍子。酋长穿上袍子,戴上十字架,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接受族人的跪拜。而西班牙人站在酋长身后,手握火枪,微笑。
酋长以为自己是王。
西班牙人知道,他只是一面旗帜,一个符号,一只……养在笼子里的信天翁。
不。
柳生看着长谷川,忽然明白了。
在赖陆眼中,这天下所有人——万历、太子、林丹汗、努尔哈赤、福王、晋商,甚至朝鲜王李珲——都是“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