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京师,文华殿(晨)
薄薄的晨曦未能透入殿内深重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墨香、烛泪的微腥,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凝滞的焦虑。太子朱常洛裹着厚重的貂裘,蜷在宽大的御座里,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青白,不时压抑地低咳几声。
阶下,争吵已至白热。
“——藩王干政,结交边将,操纵钞法,此乃亡国之兆!太子殿下,祖宗之法何存?国本之重何在?”
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须发戟张,声音因激愤而颤抖,手中奏疏几乎要戳到御案上去,“福王以‘征辽券’为名,行聚敛之实,与晋商、海寇勾连,将国之重器操于私手!今日可借国难敛财,明日便可效仿成祖故事!臣请殿下明察,立罢‘征辽券’,锁拿奸商,并治福王以藩禁!”
“高公此言差矣!”
户部右侍郎李汝华抢出班列,他面色憔悴,眼袋浮肿,显然是连日筹算钱粮未眠,“辽东数十万将士,嗷嗷待哺!山海关一日三催,粮秣何在?饷银何在?若非福王殿下毁家纾难,以王府庄田、盐引发卖为质,说动晋商挪借,此刻辽东早已哗变!你是要逼反边军,将辽沈拱手让与建奴吗?!”
“李侍郎!你这是危言耸听!”
兵科给事中杨涟挺身而出,年轻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粮饷之事,自有户部、兵部筹措,朝廷法度俱在!岂可因一时之急,便开藩王干政之恶例?此例一开,他日各地藩王群起效仿,朝廷威信何在?纲纪何存?福王所行,名为救国,实为养寇自重,借虏自重!其心可诛!”
“杨给谏!你血口喷人!”
李汝华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御座,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太子殿下明鉴!福王殿下远在洛阳,心系国难,所行皆为解君父之忧,纾边关之急!晋商之银,实解燃眉!若依高公、杨公所言,断了粮饷,辽事崩坏,谁负其责?谁负其责啊!”
“好了!”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内阁首辅方从哲出列,他身形佝偻,仿佛几日间又老了十岁。他先向太子深深一揖,然后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的喧哗,“国事艰难,当同心戮力。福王殿下忠心可悯,然祖制亦不可轻废。老臣之见,不若由户部、都察院、内廷各遣员,会同有司,彻查‘征辽券’发行、兑付诸事,务求账目清明,用途确当。至于辽饷,仍以福王所筹为基,然需明定章程,由户部统一调拨,辽东经略具领,如此,可安边军,亦全祖制,诸公以为如何?”
“首辅老成谋国!”
李汝华立刻接口。
“此乃掩耳盗铃!”
高攀龙怒道,“账目可做,章程可拟,然权柄已失,人心已离!太子殿下!今日不断然处置,他日必成大患!福王以财货邀买人心,边将只知有福王,焉知有朝廷?有陛下?有太子您啊!”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朱常洛心头。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苍白的手死死抓住御座扶手。他知道高攀龙、杨涟这些人,未必全是出于公心,但他们说的“祖制”
、“国本”
,是他这个太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辽东……辽东若崩了,他这个太子,还有什么将来?
“辽东……战事,到底如何了?”
他避开那个让他心悸的话题,声音虚弱地问。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兵部尚书黄嘉善出列,面色凝重:“殿下,杨镐报,杜松总兵于抚顺殉国,所部……伤亡颇重。然刘綎、李如柏二总兵已深入建州,焚其巢穴,斩获颇丰。蒙古林丹汗亦应约出兵,袭扰建奴侧后。奴酋努尔哈赤丧胆,或已回师救援。眼下局势,虽抚顺新失,然建奴根本动摇,我大军正可乘胜……”
“斩获颇丰?”
杨涟冷笑打断,“黄部堂,刘綎、李如柏孤军深入,音讯断绝已近旬日!杨镐坐镇沈阳,除了报丧,便是要钱要粮,何曾有一句准信?建奴是否回师,回师多少,主力何在,一概不知!这‘乘胜’二字,从何谈起?依我看,非是建奴丧胆,是我等自丧其胆,被那杨镐、被那福王,用虚言哄住了!”
“你!”
黄嘉善怒目而视。
“够了!”
朱常洛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是一阵咳嗽,咳得眼中泛泪。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辽东的战报真真假假,福王的银子烫手又不得不拿,清流的道理光明正大却救不了急,满朝文武,争吵不休,却没一个人能告诉他,努尔哈赤到底在哪?辽东,到底还能不能守住?
“辽饷……先按方先生说的办。着户部、都察院、司礼监派人,会同核查‘征辽券’事宜。辽东军务,仍以杨镐节度,催促进兵,务求……务求稳妥。”
他艰难地说完,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退朝吧。”
百官神色各异地退下。高攀龙、杨涟等人面沉如水,显然不会罢休。李汝华等人则忧心忡忡。方从哲走在最后,看着御座上那个单薄、苍白、被重重阴影包裹的太子,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悲凉。他知道,关于“征辽券”
的争吵,才刚刚开始。而千里之外的辽东,真正的杀机,或许早已被这场朝堂上的喧嚣彻底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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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赫图阿拉以西,无名山谷(夜)
篝火奄奄一息,映着刘綎半边铁青的脸。札萨克图坐在他对面,火光在那张混杂着女真与蒙古特征的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深的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你的人,又少了三个。”
刘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