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洵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明天一开市,本王亲自去户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八百万两交上去。”
张守拙和王崇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无奈。
“王爷,您可想好了。”
张守拙涩声道,“这八百万两投进去,若是……”
“若是打了水漂,本王认了。”
朱常洵打断他,“可你们记住,这八百万两,不是本王的,是晋商的。本王只是牵线搭桥。救市的功劳,本王领;亏了,晋商担。”
张守拙脸色一变。
朱常洵看着他那张儒雅的脸,忽然笑了:“张公,别怕。仗还没打完呢。杜松在抚顺,刘綎在赫图阿拉,杨镐在沈阳。努尔哈赤再厉害,也只有两万人。咱们,未必会输。”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必须这么说。
因为他是福王。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他。因为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犹豫。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更远处,辽东的方向,似乎有隐隐的闷雷声。
那是炮声。
杜松还在守。
而朱常洵,明天就要把八百万两,扔进那个无底洞。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句话:“那八百万两,先别动。等朕的旨意。”
父皇,儿臣等不了了。
八、尾声
三月二十二日,清晨。
征辽券市价,已跌至一百二十文。
户部门口,挤满了前来兑付的商人和士绅。他们举着券,红着眼,喊着“朝廷还钱”
,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朱常洵的轿子到了。
他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身绯色蟠龙便袍,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身后跟着张守拙、王崇俭,以及十几个晋商的伙计,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福王殿下到——”
护卫高喊。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让开了一条路。
朱常洵走进户部大堂,将紫檀木盒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银票。
平阳张家的,蒲州范家的,绛州王家的,太原靳家的,祁县孙家的,代州杨家的,汾州梁家的。
整整八百万两。
“这是本王与晋商七家,共筹的八百万两。”
朱常洵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从今日起,征辽券,户部按票面价收购。市价低于票面,户部补足差额。本王在此立誓——大明不会赖账,朝廷不会赖账,征辽券,一文都不会少!”
大堂里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春天的雷声,滚过整个户部大堂,滚出大门,滚到街上,滚进每一个举着征辽券的人心里。
朱常洵站在掌声中,脸上带着得体的、温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八百万两,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仗。
不在辽东,在京师。不在战场上,在人心。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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