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运河两岸的柳树刚抽出鹅黄的嫩芽。码头上早有太监候着,却不是来迎接的,是来传话的——陛下圣体违和,今日不召见,请王爷先行回府歇息。
“圣体违和?”
朱常洵问。
那太监低着头,声音恭敬却滴水不漏:“陛下偶感风寒,太医说歇几日便好。”
朱常洵没再问。他带着张守拙和王崇俭,在锦衣卫的护卫下,进了朝阳门,住进了东安门外的福王府邸——说是府邸,其实是万历早年赐的一处宅子,二十多年没住过人,墙皮都剥落了。
刚安顿下来,便有客到。
不是清流,是户部侍郎沈泰鸿——沈一贯的儿子,方从哲的门生。沈泰鸿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像是在算计什么。
“王爷一路辛苦。”
沈泰鸿拱手,开门见山,“下官此来,是替方阁老传句话。”
“沈大人请讲。”
“方阁老说,王爷此番进京,是为国分忧,朝野感佩。然如今辽东局势瞬息万变,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人,该见,有些人,不该见。”
朱常洵笑了:“方阁老这是要教本王做人?”
沈泰鸿面不改色:“阁老只是提醒王爷,京里不比洛阳,处处是坑。王爷是聪明人,自然明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明白。”
朱常洵点头,“请沈大人回禀方阁老,本王此番进京,只做一件事——给太子磕头。别的事,不闻不问。”
沈泰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那张笑吟吟的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出来。
“下官告辞。”
送走沈泰鸿,张守拙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王爷,方阁老这是……”
“怕本王跟清流搅到一起。”
朱常洵淡淡道,“也怕本王拿那八百万两说事。他是首辅,辽东的粮饷、人事、边策,都归他管。本王若在朝堂上说一句‘户部没钱,本王有’,他的脸往哪儿搁?”
“那王爷……”
“本王说了,只给太子磕头。别的事,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在看着案上那张征辽券——三百六十文一张,烫金边,大红官印。
三百六十文。
快了。
三、乾清宫·西暖阁
万历没有“偶感风寒”
。
朱常洵进京的第三天,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才密传他到乾清宫西暖阁。暖阁里地龙烧得热,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药膏混合的闷浊气味。万历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精神尚可,见朱常洵进来,眼睛亮了亮。
“儿臣叩见父皇。”
朱常洵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起来。”
万历抬了抬手,声音有些虚,“过来,让朕看看。”
朱常洵起身,走到榻前。万历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
“瘦了。”
万历说。
朱常洵没说自己其实胖了三斤,只是笑了笑:“儿臣在洛阳,日夜思念父皇,寝食难安。”
万历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寝食难安?朕看你过得滋润得很。那四百万两,是怎么回事?”
朱常洵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儿臣不敢欺瞒父皇。那四百万两,原是闽浙海商李旦等人认捐的,存在山西几家票号里。儿臣以这笔存款为质,与晋商联手,共凑八百万两,以备缓急。如今李旦等人下落不明,但那八百万两还在,晋商已答应急用。”
万历接过折子,没看,搁在一边:“李旦跑了?”
“是。儿臣已派人去查,但至今没有音信。”
万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这仗能赢吗?”
朱常洵一愣。他没想到父皇会问得这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