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洛阳·福王府
圣旨抵达洛阳那天,下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雨。
朱常洵跪在银安殿前的石阶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进衣领里,凉得刺骨。宣旨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李思忠,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一篇平淡的文章。
“……今建州逆酋授首,赫图阿拉已破,抚顺重光。此皆仰赖祖宗庇佑,皇考洪福。然国难未已,边衅尚存,朕心忧之。福王常洵,忠孝天成,体国深情,着即来京,面朕陈情。钦此。”
朱常洵叩首,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绢布时,微微一顿。
来京。
不是“入觐”
,不是“述职”
,是“来京”
。没有说住多久,没有说见了之后怎么办。父皇在试探他,也在给清流一个交代。
“王爷,陛下还吩咐了句话。”
李思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公公请讲。”
“陛下说——‘别带太多人。’”
朱常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胖脸上,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说不清的苦涩。
“儿臣,遵旨。”
送走天使,朱常洵回到后堂,郑伯谦已经等在那里。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是辽东的,边上搁着厚厚一叠信札。
“王爷,真要去?”
郑伯谦眉头紧锁,“这节骨眼上,京里那些清流,怕是……”
“怕是要吃了我?”
朱常洵脱了湿透的外袍,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脸,“他们想让本王进京给太子磕头,本王去便是。磕个头,又不少块肉。”
“可王爷,李旦那边……”
朱常洵的手顿了一下。
李旦。那批海商,从苏州、松江、杭州同时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彪派出去的人查了半个月,只打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在堺港见过他们。
堺港。倭国。
“不用查了。”
朱常洵把帕子扔回铜盆里,水花溅出来,“他们跑了,可本王的四百万两还在晋商的账上,跑不了。本王担心的是——他手里那两千万股券,万一砸出来……”
郑伯谦一愣。
“是‘福王殿下有四百万两’这句话。”
朱常洵坐到圈椅里,端起茶盏,“父皇信,晋商信,天下人就信。至于那四百万两到底在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在。”
他呷了口茶,又道:“李旦跑了,可晋商不知道。本王进京,带着晋商的人去,他们只会以为本王的四百万两还在。只要这个‘以为’不破,本王手里就有八百万两。”
“可……若是李旦在江南抛售手里的券呢?”
“他不会。”
朱常洵放下茶盏,“至少现在不会。他去了堺港,见了谁、说了什么,咱们不知道。但他手里的券,是他花真金白银买的。抛了,他就亏。他是个商人,不亏本的买卖才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辽东的方向。
“再说了,辽东那边刚打了胜仗。赫图阿拉破了,抚顺拿下了。这时候抛售,他是傻子么?”
郑伯谦沉默片刻,又问:“那王爷进京,带多少人?”
“父皇说别带太多。”
朱常洵笑了,“那就带张守拙、王崇俭,再带……十万两现银,意思意思。其余的,让他们在京里等着。”
“十万两?”
“十万两。多了,清流说本王‘挟财自重’;少了,说本王‘悭吝误国’。十万两,不多不少,够在京里打点,也够表个态。”
他站起身,拍了拍郑伯谦的肩膀:“伯谦,你在洛阳看好家。本王去京师,会一会那些清流。”
二、京师·通州码头
朱常洵的座船在通州码头靠岸那天,是三月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