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秀康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赖陆公会上一道奏疏。不,不是奏疏,是《谏王上疏》。他会用最恭敬、最恳切的语气,引用《春秋》、《礼记》、《尚书》、《后汉书》,说四重道理。”
“第一重,说‘大夫无遂事’。意思是,做臣子的不能擅自专权。李珲未经赖陆公准许,擅自任命都元帅,是僭越,是乱法。”
“第二重,说‘天子无私,诸侯无私’。意思是,国家的官位是公器,不能拿来私相授受。李珲以私情授官,是败坏国本。”
“第三重,说‘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意思是,用人要唯贤,不能任人唯亲。李珲因为康朝殿下是赖陆公之子就授予高官,是开了坏头,会让贤人心寒。”
“第四重,引汉朝旧事,说‘国之大柄,在于选将;选将之要,在于无私’。意思是,军权是国家命脉,不能私授。今天授给羽柴康朝,明天授给张三李四,军队就要变成私兵,国家就要大乱。”
秀康每说一重,康朝的脸色就白一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道奏疏,看到父亲用那些煌煌大义,把李珲的“王命”
批驳得体无完肤。
“然后,赖陆公会说——”
秀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臣非拒子之才,实拒私授之风。若开此口,则君之明将为亲恩所蔽,臣之忠将为私利所污,军之威将为宗族所裂。’”
“最后,他会恳请李珲收回成命,并下诏罪己,承认自己‘一时糊涂,有亏圣德’。而赖陆公自己,则会以‘戴罪’之身,闭门思过,以示清白。”
康朝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
秀康点头,“李珲会被钉在‘因私废公、昏聩乱政’的耻辱柱上,从此再不敢对军权人事指手画脚。而您,赖陆公会另外用羽柴家的名义,正式授予您‘征夷大将军总督三韩及辽东事’的职衔,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至于李珲,他依然是王,但经过这次,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连封个官都会被打脸、都需要赖陆公来纠正的——昏君。”
康朝沉默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刚才……差点跳进坑里?”
“不是坑。”
秀康纠正他,“是李珲伸过来的一根树枝。他以为您会抓住,顺着爬上去。可那根树枝,连着的是悬崖。”
江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康朝望着对岸的朝鲜,忽然觉得那片土地,那些城池,那些跪拜的百姓,都变得不一样了。它们不再是需要征服的疆土,而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但内里早已腐烂的鸟笼。
而李珲,就是笼子里那只自以为还在歌唱的鸟。
“您说。”
康朝忽然问,“如果……如果将来,父亲不在了,我真的……要‘收继’他吗?”
秀康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
“那要看,到那时,他还有没有用。”
“如果没用呢?”
“没用的东西,自然该扔了。”
秀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康朝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君臣,不是父子,甚至不是主仆。
这是一场游戏。一场由父亲制定规则、所有人都在其中挣扎求存的,残酷的游戏。
而他,羽柴康朝,刚刚上了第一课。
“传令。”
康朝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迷茫、不甘、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全军戒备,哨探前出三十里。辽东的战事,快有结果了。我们,等着。”
“是。”
秀康躬身,嘴角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孺子,可教。
江风依旧,对岸的义州城静静伫立。而在更北方,浑河岸边,两支大军一前一后,在早春的冻土上,拖着长长的影子,向着未知的战场,缓缓而行。
一场大火,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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