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西南方那象征着赫图阿拉危亡的火光与隐约杀声攫取,对身侧的杀机,竟恍然未觉。
阿尔通阿扶在垛口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他望着西南方那片血色天空,听着那顺着寒风隐约飘来的、代表毁灭的声响,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犹豫”
的神情,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结冰般的决绝与冷酷。
就在费英东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直如同石雕般侍立在阿尔通阿身侧的老臣常书,动了。没有半点征兆,他张弓、搭箭、开弦,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弓是两石强弓,箭是淬了毒的狼牙箭,在如此近的距离,目标的心神又完全被远方牵引——
“嗖——噗嗤!”
利箭破空之声微不可闻,箭矢已精准无比地钻入了费英东因怒吼和远眺而圆睁的右眼!箭镞甚至从后脑透出了一点染血的寒芒!
“呃啊——!”
费英东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脸上暴怒与惊愕的表情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抬手,似乎想触摸那支嵌入眼眶的箭杆,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剧痛和致命的创伤并未立刻夺去这位百战老将的所有生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怒吼,仅存的左眼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左手死死攥住箭杆,右手拼尽全力向腰间的刀柄摸去……然而,力量正如潮水般从他伟岸的身躯里流逝,最终,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独眼兀自圆睁,望着黑沉沉的、再也不会亮的夜空。
“额真!!”
他带来的十几名正白旗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瞬间拔刀,惊怒交加。
“动手!杀!一个不留!”
阿尔通阿的声音比脚下的冰雪更冷,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费英东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秒,而是转向了旁边那个脸色惨白、目瞪口呆的阿敏。
他看着阿敏,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更酷似记忆中父亲舒尔哈齐的脸。当年父亲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他这个好弟弟,非但没有半句求情,反而鞍前马后,成了努尔哈赤手中最锋利、也最让兄弟们心寒的一把刀。兄弟?早在阿敏选择跪伏在努尔哈赤脚下,享受那份从父亲尸骨上分来的权力时,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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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萨克图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看懂了大哥眼中那冰封一切的杀意。没有犹豫,他猛地踏前一步,爆发出全身力气,一把抓住还没从费英东暴毙中回过神来的阿敏的腰带和肩膀,在阿敏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他狠狠推向垛口!
“大哥你竟敢——啊!!!”
阿敏的惊呼和身体坠落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是沉重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放箭!”
阿尔通阿的命令,斩断了最后一丝血缘的幻象。
城头箭如飞蝗。下方那几十名正白旗精锐,以及刚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阿敏(他身上已插了三四支箭),瞬间被密集的箭雨覆盖。噗噗的入肉声和短促的惨嚎响成一片。
“吹号!开四门!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阿尔通阿的声音冷酷而清晰。
“呜——呜呜呜——”
苍凉而充满杀意的牛角号声撕裂了黑扯木宁静(至少表面宁静)的夜空。紧闭的四门轰然洞开,早已集结在门后的黑扯木骑兵,如同压抑了十八年的黑色洪流,在常书、纳齐布等将领的咆哮带领下,汹涌而出,瞬间将残余的、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正白旗骑兵,连同瘫在血泊中抽搐的阿敏,彻底淹没。刀光闪烁,马蹄践踏,惨叫声迅速微弱下去。
金台吉和布占泰被“请”
上了城头。看着城下那迅速结束的屠杀,尤其是阿敏那躺在血泊中、兀自怒目圆睁的尸身,金台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好!杀得好!阿尔通阿!舒尔哈齐的好儿子!你终于醒了!努尔哈赤的老巢都快被端了,他的气数尽了!叶赫与建州右卫,不,与我金台吉的盟约,今日可定!”
布占泰脸色依旧苍白,乌拉部早已烟消云散,他不过是丧家之犬,但此刻望着赫图阿拉方向的火光,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和一丝扭曲的快意。
阿尔通阿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多看金台吉一眼。他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城下的杀戮场,如同俯瞰一群蝼蚁的挣扎。待最后一声惨叫息止,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扫干净。首级取下,仔细验明。尸体……堆起来,烧了。烧干净,烧成灰,一粒骨头渣都不许剩。”
常书在城下领命。很快,费英东、阿敏等人的首级被割下,装入木盒。他们的无头尸身,与其他战死者的尸体一起,被拖到城门外空旷处,堆叠成一座小小的、血腥的尸丘。猛火油被泼洒上去,火把掷入。
“轰——!”
烈焰冲天而起,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与远处西南方赫图阿拉那冲天的火光遥相呼应,仿佛两地之间某种残酷的共鸣。十几名黑扯木甲士沉默地持矛围在熊熊燃烧的尸堆旁,确保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与青烟。这既是为了毁灭一切可能走漏消息的证据,尽可能拖延努尔哈赤得知黑扯木剧变的时间;更像是一种决绝的、血淋淋的献祭仪式,宣告着阿尔通阿与赫图阿拉、与努尔哈赤、与那个压抑了他十八年的“臣属”
身份的彻底决裂。
“整军。”
阿尔通阿拉转马头,不再看那焚尸的火焰,目光投向西南那一片血红的夜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目标,赫图阿拉。”
他身旁,是眼神炽热、跃跃欲试的金台吉,和神色复杂、咬牙握拳的布占泰。身后,是如林的长矛,是躁动的马蹄,是黑扯木城中倾巢而出的数千兵马。这些舒尔哈齐留下的旧部,沉寂、隐忍、压抑了整整十八年后,眼中重新燃起的,是野心的火焰,是复仇的渴望,是对权力与土地最原始的贪婪。
两处冲天的大火,在辽东的夜空下熊熊燃烧。一处,是绝望的陷落与最后的抗争;一处,是野心的苏醒与残忍的背叛。它们共同照亮了这个血腥的夜晚,也将无数人的命运,投入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沸腾的熔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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