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
这次喝止他的不是何和礼,而是努尔哈赤。这位后金大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何和礼:“额驸,你怎么看?”
何和礼深吸一口气:“大汗,倭寇此来,绝非只为几个工匠。羽柴赖陆此人,最擅借小生大。他这是要立威,要让天下人知道——凡他羽柴氏定的规矩,触之者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更关键的是……如今辽东局势诡谲,明廷在辽阳增兵,李成梁虽老,余威尚在。此时若与倭寇开战,便是两线受敌,智者不为。”
“那就把工匠还回去!”
五子莽古尔泰粗声道,“再赔些马匹,先把倭寇稳住。等咱们收拾了明军,再跟他们算账!”
“还回去?”
储英猛地抬头,眼睛血红,“那我这几个月的心血算什么?那些死的兵、废的火铳,又算什么?”
“那你的心血,值不值得大金亡国?”
何和礼冷声问。
储英哑口无言。
努尔哈赤闭上了眼。良久,他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将那些工匠,好生送还。”
他缓缓道,“备马五千匹……不,六千匹。再加人参百斤,貂皮千张。遣使过江,致歉。”
“父汗!”
储英嘶吼。
“至于你,”
努尔哈赤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储英,你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此番惹出大祸,本应重处。但大敌当前,正值用人之际。你……去抚顺关戍守吧,无令不得回赫图阿拉。”
这是流放。储英瘫倒在地。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戍守抚顺关的半年,对这个心高气傲的大贝勒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他听说,那些被送还的工匠回到朝鲜后,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倭寇大将加藤清正亲自接见,赏金银,赐宅邸。而那些工匠在讲述在建州的遭遇时,极尽夸张之能事,将储英描述成一个残暴无能的蠢货。
这些话传到赫图阿拉,储英成了笑柄。八旗子弟私下议论:“大贝勒花了几千两银子,死了十几个兵,最后屁都没弄出来,还差点惹来灭国之祸。”
更让储英无法接受的是——火药工坊,居然还在。
努尔哈赤没有完全关停它。那些掳掠来的工匠虽然送还了,但半年来,工坊里一些聪明的女真工匠和汉人匠户,通过观察、偷学,居然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造出来的火药质量不稳定,成本高昂,但……毕竟能造出来了。
工坊的管事,换成了何和礼的人。产量很小,每月不过几百斤,且专供努尔哈赤的亲卫使用。但这本身,就是对储英最大的嘲讽——你搞不成的,别人搞成了。
庆长二十年(1615)开春,储英偷偷跑回了赫图阿拉。不是奉召,是私自逃回。
他在酒肆里喝得大醉,对着满堂的八旗子弟咆哮:
“何和礼那个老匹夫!当初就是他劝父汗杀我!现在倒好,捡我的现成!还有那些汉人工匠,吃里扒外的东西!等有一天……”
他打了个酒嗝,眼睛血红:
“等有一天,我做了大汗,第一个杀何和礼!第二个就杀那些汉人工匠!所有与我为恶者,我一个不留!”
这话,第二天就传遍了赫图阿拉。
第三天,储英被召入汗宫。进去时,他还带着酒意。出来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努尔哈赤亲手用弓弦,勒死了自己的长子。
罪名是:狂悖无状,诅咒大臣,心怀怨望,有篡逆之嫌。
木下忠重的讲述停了。队伍正行至一段新修的栈桥旁,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开阔,可以看到对岸正在营建的寺院脚手架。
柳生新左卫门沉默地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所以储英死了,但建州自造火药的事,还在继续?”
“还在继续,”
木下忠重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不过听说一个月也就出个几百斤,质量还不行,成本倒是倭国火药的四五倍。新左,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们明明能从咱们这儿买,还便宜好用,非要自己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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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没有笑。他望着运河平静的水面,忽然问:“那他们为何还要买咱们的火药?”
“还能因为什么?”
木下忠重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因为咱们卖给他们的火药,便宜啊。一匹马换八桶,听着是咱们赚了,可你算算,一匹好马在倭国卖多少钱?一桶火药在倭国又值多少?咱们是亏着本在卖。”
柳生愣住了。
“主公要的不是这点买卖的利。”
木下忠重望着前方赖陆的背影,缓缓道,“他要的是辽东的马,要的是建州离不开咱们,要的是……规矩。”
队伍前方,赖陆忽然勒住了马。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
眼前是一段刚刚完工的运河堤岸。青石垒砌的岸墙整齐坚固,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赖陆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身后的人都听清:
“修这条运河,花了八十万两,征发了二十万民夫,死了三百多人。”
众人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