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英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老者的肩,“好好干,不会亏待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汗宫,脚步轻快。
当储英将这个“好消息”
禀报给努尔哈赤时,这位后金大汗正与五大臣议事。听完长子的讲述,努尔哈赤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看向一旁的何和礼。
“额驸,你看呢?”
何和礼,栋鄂部首脑,努尔哈赤的女婿,五大臣中最沉稳的一个。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大汗,掳掠工匠,得其技法,本是好事。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储英:“大贝勒,这些人是从何处掳来?”
“咸镜道,”
储英昂着头,“倭人在那里的工坊。我查过了,那不是羽柴赖陆直管的,是几个倭人大名合伙开的……”
“在朝鲜?”
何和礼的声音沉了下去,“大贝勒,你可知咸镜道如今是谁的天下?”
储英一愣。
“是羽柴赖陆的天下。”
何和礼一字一句道,“庆长六年,倭寇尽取朝鲜八道。如今三韩之地,倭人移民已过百万户。你在咸镜道掳掠倭人工匠,与在倭国本土掳掠何异?”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绷。费英东、额亦都、扈尔汉、安费扬古,其余四大臣都皱起了眉。
“那又如何?”
储英年轻气盛,不服气道,“几个工匠而已!倭寇还能为这个开战不成?咱们和倭寇做了十几年生意,他们赚了咱们多少马匹?这点面子都不给?”
“不是面子问题。”
何和礼摇头,“是规矩。羽柴赖陆此人,最重‘规矩’。他定的规矩里,有一条就是——凡在他治下的工匠、技师,皆受保护。擅动者,视同宣战。”
“笑话!”
储英嗤笑,“他远在倭国,还能为几个工匠打到辽东来?”
何和礼没有笑。他转向努尔哈赤,深深一躬:“大汗,臣建议,立即将这些工匠送回,并备厚礼致歉。否则……恐有大祸。”
努尔哈赤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他看着自己这个勇武但莽撞的长子,又看了看忧心忡忡的何和礼。良久,他开口:“人既然带回来了,就先留下试试。若真能造出火药,也是好事。至于倭寇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派使者去解释,就说这些工匠是自愿来投奔的。再多送五百匹马,作为‘谢礼’。”
这显然是想蒙混过关。何和礼还想再劝,但看到努尔哈赤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储英在赫图阿拉城外五里处的山坳里,建起了一座简陋的“火药工坊”
。掳来的工匠们被逼着开工,但进展缓慢。
原料不对。建州能找到的硝土杂质太多,熬出来的硝灰扑扑的,远不如倭人火药那种洁白的晶体。硫磺是从辽东收购的,含砷,烧起来有毒烟。木炭倒是好解决,但工匠们要求用柳木、杨木,储英图省事,用了漫山遍野的松木,烧出来的炭硬,燃烧不充分。
配比更是灾难。倭人工匠坚持要用他们熟悉的配比——那是为倭国铁炮优化的。但建州手里的火器五花八门:有从明军手里缴获的,有从蒙古人那里换来的,也有这些年从倭国买来的。不同火器,对火药的颗粒度、燃烧速度要求不同。工匠们试图调整,但每次试验都要消耗宝贵的原料。
第一次批量生产出来的“建州火药”
,装进铁炮里试射。结果十炮里,三炮哑火,四炮威力不足,两炮炸膛,只有一炮勉强合格。炸膛的铁炮碎片四溅,当场死了三个女真兵。
储英的脸色铁青。他下令鞭打那些工匠,认为他们藏私。鞭子抽下去,工匠们哭嚎着说“原料不行”
、“工具不够”
、“这里太冷,湿气重”
……总之,理由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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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压力来自外部。
就在工坊磕磕绊绊运转的第二个月,鸭绿江对岸传来了消息:倭军大规模集结。咸镜道的倭人大名锅岛胜茂、平安道的加藤清正、江原道的伊达成实……二十余家大名,号称二十万军势,陈兵江边。战船遮蔽江面,营帐绵延数十里。
消息传到赫图阿拉时,努尔哈赤正在试射新造的火药。那一声沉闷的爆响后,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校场。
“大汗!倭寇……倭寇大军压境!”
努尔哈赤手中的火铳,枪口还冒着青烟。他缓缓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传令兵,又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储英。
“为何?”
他只问了两个字。
“倭寇遣使来说……说我大金掳掠其治下工匠,坏其规矩。要求……要求立即送还工匠,并处死主谋,赔马五千匹。否则……”
传令兵的声音在发抖,“否则便要渡江,踏平赫图阿拉。”
殿内死寂。五大臣全部到齐,诸贝勒、大臣也陆续赶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储英身上。
“父汗!”
储英扑通跪倒,“倭寇欺人太甚!几个工匠而已,他们这是借题发挥!咱们有八旗劲旅,何必怕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