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传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穿透茶室,看到了那片遥远的土地,“其民有文班,有武班,有士,有农,有工,有商,有良,有贱。其心有利,有害,有嗔,有痴,有慢,有疑——此乃‘八万四千烦恼’。”
“然,”
他话锋一转,“烦恼即菩提。众生诸相,皆可化为度化之机。”
赖陆终于抬眼:“愿闻其详。”
崇传缓缓道:“文班重礼,可许其‘保留地’,令其自治,但需纳粮、供子侄为质、送子弟入‘日语塾’习圣贤之道——此乃‘戒律’度之。武班重利,可授其‘恩赏地’,许其世袭,但需编入‘新附众’,为殿下镇守地方、弹压不臣——此乃‘布施’度之。庶民重生,可减其赋,轻其役,许其以‘金券’交易,以工代赈——此乃‘忍辱’度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那些冥顽不灵、自诩‘义兵’、抗拒王化者——”
赖陆放下茶筅。
“如何?”
崇传合十:“佛有金刚怒目,亦有菩萨低眉。对于执迷不悟、造作恶业者,当以‘智慧之剑’,断其烦恼之根。可令‘新附众’剿之,可令‘降服营’讨之,可令‘边境番’御之——此乃‘精进’、‘禅定’、‘般若’三度并用,以武止杀,以杀止杀,终令其地清净,其民安乐。”
赖陆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怒。
崇传继续道:“然,武力可定其地,不可服其心。欲服其心,当立‘寺’、设‘塾’、颁‘度牒’。可在三韩要地,建临济禅寺,收朝鲜子弟为僧,授以日语、佛经、茶道、书画。其优秀者,可送日本本土,入建仁、南禅等大寺修行,日后回国,即为一方住持。”
“如此,”
他总结道,“十年之内,三韩之地,上至两班,下至贱民,其精英子弟,或入仕,或为僧,或经商,其上升之阶、身家性命,皆系于殿下所设之局中。其民日诵日语,日礼佛像,日用之器、所着之衣、所居之屋,渐染和风。三代之后,谁还记得李朝旧事?届时,三韩非三韩,乃日本之新壁;其民非朝鲜之民,乃殿下之赤子。”
“此,”
崇传深深俯首,“乃老衲所能献之‘禅意’。以佛法治国,以缘法化民,以方便度众——不执于相,不着于法,润物无声,水到渠成。”
赖陆沉默了。
他端起那碗刚刚点好的茶,缓缓饮尽。
茶汤已微凉,苦意更显,回甘却愈深。
许久,他放下茶碗,轻轻吐出一口气。
“受教了。”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崇传再次伏身:“不敢。”
“三韩佛事,便拜托大师了。”
赖陆起身,“具体章程,可与松平秀忠商议。临济宗所需之地、之粮、之度牒名额,皆从优。”
“谢殿下。”
崇传深深一拜,起身,倒退着出了茶室。
纸门轻轻合上。
茶室内,只剩赖陆一人,与那只曜变天目盏。
盏中茶汤已冷,星斑却在烛火下依旧流转,仿佛承载着另一个宇宙的生灭。
赖陆静静看着那盏,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黑衣宰相,”
他喃喃,“果然名不虚传。”
回到锦之间时,已是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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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纸门拉开一道缝,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带着乳香和婴儿特有的甜腻气息。赖陆褪去木屐,悄声步入。
茶茶侧卧在榻上,怀中抱着襁褓,已然睡去。她睡得很沉,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即使在梦中,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虎千代躺在她臂弯里,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发出细微的呓语。
赖陆在榻边跪坐下来,静静看了许久。
他伸手,极轻地拂开茶茶额前一缕散乱的发丝,又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
茶茶在梦中微微蹙眉,无意识地侧了侧身,将孩子抱得更紧。
赖陆收回手。
他起身,走到外间书案前,重新点燃一盏灯。案头,白日未批完的奏疏依旧堆积如山。他执起笔,蘸墨,开始翻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