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孩子,退后半步,声音发颤:“殿下……可是妾身说错话了?”
秀忠没回答。他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可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那根弦还在嗡嗡作响,方才一路哼着的《方丈记》调子,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江河流水,滔滔不绝……”
不对。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阿月还站在面前,抱着孩子,眼神惶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团乱麻,勉强扯出一个笑。
“无事。”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阿月的肩膀,“你方才说什么?”
阿月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妾身是说……殿下近日为三韩之事费心劳神,妾身冒昧揣度……”
“多心了。”
他拍了拍阿月的肩,语气放软了些,“已然有了法子,涉事之人无不通达的便宜之法了。你先去歇着吧。”
阿月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担忧。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欠身行礼,抱着孩子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下秀忠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喧嚣,三味线的声音早就不见了。可那句“人生处一世,其道难两全”
,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两全法。
泽庵大师说得天花乱坠,五方得益,谁都不吃亏。可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
他踱步回到自己的局间,点上灯,摊开纸,拿起笔。
関白殿下若是问起,总得有个腹稿。那些好处,得一条一条写清楚。
他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
“朝鲜八道初定,新藩诸多,逃民屡禁不止。单全罗一道,便有福岛氏尾张藩、羽柴氏姬路藩恩赏地,更有李氏全州藩等五保留藩。若强行追逃,不免人心浮动,反生祸乱。”
嗯,有理。追逃人确实容易激起民变,这是实情。
他继续写:
“不如安置一向宗众人,以信仰为绳,以垦殖为业。流民得田,荒地得耕,丁口得实,产出得增。各藩若有不法,亦可策动一向一揆,以宗制藩——”
笔尖猛地顿住。
墨汁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黑点。
策动一向一揆。
他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向一揆。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家康偶尔喝多了酒,会说起三河的那些旧事。永禄六年,三河一向一揆。那些原本对德川家忠心耿耿的门徒,一夜之间拿起竹枪,烧毁寺庙,围攻冈崎城。父亲被打得差点逃往伊势,母亲带着他和兄弟们躲在城里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一整夜不敢合眼。
后来父亲平定了那一揆,杀了很多人,也赶走了很多人。可每次提起,父亲的眼神都会变得很深,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一向宗的人,”
父亲说,“信的是法主,不是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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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忠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行字——“各藩若有不法,亦可策动一向一揆”
。
策动一向一揆。
谁来策动?
幕府吗?
可宗门若真成了气候,信徒只知有法主,不知有幕府。到时候,是谁策动谁?
他想起加贺。加贺一向一揆,百年国主被逐,宗门自立一国。
他想起石山。本愿寺显如,举兵与信长公对抗十年,石山合战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