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外面的街市依旧喧闹,马蹄声、吆喝声、木轮声、女人的娇笑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的潮水。
“我不知道。”
阿椿终于说,声音很轻,“他没告诉我。他只说,那封信,关乎天下,也关乎很多人的性命。送,可能有泼天的富贵,也可能有杀身之祸。不送,就当我没见过他。”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我选了送。”
她说,抬起头,看着武藏,眼神里有恐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某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因为我没得选。那时候,你去了朝鲜,生死不知。我和千熊丸,住在流莺町边上的长屋里,冬天冷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喘不过气。柳生大人给的钱,是救命钱,也是买命钱。我接了,就得把事办成。”
武藏听着,想起在朝鲜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大雪封山的夜晚,他和同伴挤在漏风的帐篷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想起那些冲锋陷阵的时刻,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鲜血喷在脸上的温热。他以为自己在战场上拼命,是为了给阿椿和千熊丸挣一个未来。
可原来在他挣命的时候,阿椿也在拼命。用另一种方式,赌上性命,去换一个渺茫的机会。
“信……送到关白殿下手里了?”
他问。
“送到了。”
阿椿点头,“正月初,殿下行猎归来,车驾经过。我抱着信匣挤过去,被侍卫拦下。我说是柳生前妻,有要物呈递。是长谷川大人认出了我,带我到牛车前。殿下就在车里,旁边……好像还有女眷。我没敢抬头,把信匣举过头顶。是长谷川大人接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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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停,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后来,过了几天,长谷川大人亲自来了我住的长屋,给了我一包金子,说殿下赏的。还说,让我用这钱,在城下找个正经营生,安顿下来。”
武藏没说话。他想像着那个场景——阿椿,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女人,抱着不知内容的密信,挤在人群里,冲向关白殿下的车驾。那需要多大的胆子?又需要多绝望,才敢赌这一把?
“你不怕……那信里,写的是对殿下大不敬的话?”
他低声问,“或者,根本就是陷阱?”
“怕。”
阿椿说,很诚实,“怕得晚上睡不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就心跳如鼓。但柳生大人……他没必要用这种法子害我。他若想我死,有一百种更简单的法子。他让我送,总有他的道理。或许……就像他说的,正因为我是他‘前妻’,一个无足轻重的町人妇,由我送这封信,才显得是‘私信’,是他的肺腑之言,而不是什么御庭番笔头的公函。”
她说完,屋里又陷入沉默。
武藏看着阿椿。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照亮她眼角细密的皱纹,照亮她紧抿的嘴唇。她不再是清洲琵琶屋里那个低眉顺眼的阿椿,也不再是近江雪夜里那个扑在他怀里痛哭的阿椿。她是“椿屋”
的老板娘,是会供奉德川家狸猫、会买“光州木料引”
、敢抱着密信冲撞关白车驾的阿椿。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那些纸……”
他指着桌上那几张“引”
,“你投了多少钱?”
阿椿抿了抿唇,没说话。
“阿椿。”
武藏的声音沉下来。
“……柳生大人给的赏钱,一半。”
阿椿终于说,声音很轻,“十两金,兑成了永乐通宝和羽柴通宝,分着投的。”
十两金。
武藏的呼吸滞了滞。十两金,在老家能买二十亩上好的水田,能盖一座像样的宅子,能让他和阿椿、千熊丸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她全投进去了,投在这些轻飘飘的、他完全看不懂的纸上。
“你疯了。”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我没疯。”
阿椿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被她死死忍住,“武藏,你告诉我,不投这些,我们能怎样?守着这间茶店,一天卖三十碗茶,五文钱一碗,一个月挣四贯五百文,扣掉房租、税赋、柴米油盐,还剩多少?够给千熊丸买新衣裳吗?够送他去读私塾吗?够在你受伤生病的时候,请得起大夫吗?”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高起来,像是在发泄憋了很久的委屈和恐惧。
“是,这些‘引’可能会变成废纸,十两金可能会打水漂。可不赌这一把,我们就只能一辈子活在泥里,被人踩,被人欺,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柳生大人说得对,富贵从来不是等来的,是赌来的!我赌了一次,我赢了,我开了这间店,我让你回来有个地方落脚!现在我还要赌,赌关白殿下能打下朝鲜,赌这些纸能变成真金白银,赌我和千熊丸……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再卖笑,不用再求人,不用再……”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粗糙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武藏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不用怕,有他在,他能养活她和千熊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