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据会同馆及提督四夷馆报,建州右卫都督佥事舒尔哈齐一行,已于昨日申时末抵京,现安置于会同馆南馆静养。其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并未随行,据报已入黑扯木。”
冯琦回答得一丝不苟。
“嗯。”
万历点点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锦被,“他是以‘病重求医’的名义来的。朝廷该如何接待?按例,该有何封赏?”
冯琦略一思忖,答道:“回陛下,舒尔哈齐乃陛下亲封之建州右卫都督佥事,秩从二品。其入京,当以相应品级官员接待,赐宴,赏表里缎匹。若言封赏……”
他顿了顿,“其现有官职已为都督佥事,升赏无非两种,一为晋散官阶,二为加封爵号。然其兄努尔哈赤亦仅为龙虎将军(散官,正二品),若厚赏舒尔哈齐,恐努尔哈赤心生怨望。若赏薄,又恐寒其投效之心。”
万历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直接问道:“若仿也先例,封他个‘忠义王’,如何?”
“忠义王”
三字一出,暖阁里几人都是微微一惊。这可不是普通的散官或虚衔,而是带有明确政治含义的王号。当年也先(蒙古瓦剌部首领)势力强盛时,明朝曾封其“忠义王”
以羁縻,后也先被杀,此王号亦废。如今再提,意义非凡。
冯琦谨慎道:“陛下,也先之封,乃因其时势大,朝廷暂加抚绥。舒尔哈齐虽为一部之首,然其势远不及也先当年,更遑与其兄努尔哈赤相比。若骤封王爵,恐名不副实,反惹物议,亦恐努尔哈赤疑惧更甚,于辽东大局不利。臣愚见,不若仍以加散官、厚赏赐为妥。或可于龙虎将军之下,择一佳号授之,如‘昭勇将军’、‘怀远将军’等,以示恩荣,亦不与努尔哈赤之‘龙虎将军’正面冲突。”
万历听着,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他目光扫过眼前几位重臣,沈鲤的警惕,沈一贯的激进,田乐的务实,陈蕖的为难,冯琦的持重……最后,他看向御榻边几上那份写着“其心难测”
的奏疏,又感觉到左膝那隐隐的、持续不断的钝痛。
这疼痛让他烦躁,也让他某种深藏于懒散背后的、属于帝王的决断力,被逼了出来。
“其心难测……”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忽然伸出手,将那份奏疏拿了过来,翻开,目光落在内阁那朱笔的票拟上,看了片刻。
然后,他抬抬手,陈矩立刻会意,将早已备好的朱笔和砚台呈上。
万历接过笔,略一沉吟,在那“其心难测”
四个字旁边,另起一行,用他那特有的、因久不书写而略带滞涩、却依旧力透纸背的朱笔,批了数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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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哈齐忠顺可嘉,着礼部从优议赏。其子阿尔通阿等既入黑扯木,准开原、广宁等处酌情抚赏接济,以固藩篱。建州左右卫俱系朝廷属夷,兄弟阋墙,朕心恻然。着辽东镇巡官严谕努尔哈赤,谨守臣节,勿伤同气。其卫所事宜,仍听督抚节制,不得擅专。余着该部议处。”
写罢,他撂下笔,似乎用尽了力气,靠回软枕,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朕倦了。都退下吧。陈矩,把票拟批红,发回内阁。告诉沈先生,”
他闭着眼,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五十万两,朕准了。但黄河的六十万两,一文也不能少。让户部、工部自己去想法子。辽东……就按朕批的办。”
“奴婢遵旨。”
陈矩躬身,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已被朱批的奏疏。
沈一贯、沈鲤等人互望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皇帝这批复,看似和稀泥,实则颇有深意。既抚慰了舒尔哈齐,又暗中支持了其子,还敲打了努尔哈赤,更将具体操作扔给了辽东镇巡和兵部、户部去“议处”
。而最后那句“五十万两朕准了,但黄河的六十万两一文不能少”
,更是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臣等告退。”
几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东暖阁。
脚步声远去,暖阁里重归寂静。万历依旧闭着眼,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膝上那无意识蜷缩又伸展的脚趾,显示着主人并未入睡,而是在抵抗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痛楚,以及那比痛楚更令人疲惫的、江山万钧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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