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与沈鲤的观点截然相反,将扶持阿尔通阿兄弟提到了战略高度。兵部尚书田乐听得微微颔首,户部尚书陈蕖则眉头紧锁,显然在算计这“倾力相助”
要花多少钱粮。
万历静静听着,手指在锦被上敲击的节奏,不知不觉跟上了沈一贯话语的节拍。等沈一贯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评判,而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阴影里的陈矩。
“陈矩。”
“奴婢在。”
陈矩立刻应声,趋步上前。
“辽东镇守太监,还有蓟辽总督那边,最近可有关于建州情势的密报递进来?”
万历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对各方信息进行交叉验证的审慎。
陈矩垂首,声音清晰平稳:“回皇爷,蓟辽总督邢玠有密奏,言努尔哈赤自去岁冬月以来,频繁调动兵马,于抚顺关外操演,其势颇张,恐有异动。辽东镇守太监高淮亦有密报,言舒尔哈齐出走前后,赫图阿拉城内确曾戒严,努尔哈赤心腹将领额亦都、安费扬古等,皆曾率兵出入舒尔哈齐府邸附近。舒尔哈齐离城时,身边亲卫不足百人,其家眷财物,似未及尽数携带。高淮还报,自舒尔哈齐离城,建州左卫境内,对右卫部众之排查、驱赶乃至拘捕,时有发生,人心惶惶。”
陈矩的话,平铺直叙,没有加任何个人判断,但信息量却很大。尤其是舒尔哈齐“家眷财物未及尽数携带”
、“右卫部众被排查驱赶”
,这几乎是坐实了其出走仓皇、乃至于被逼迫的情形,也间接印证了沈一贯关于“兄弟阋墙、内部生变”
的判断。
万历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兵部尚书田乐身上:“田乐,你是兵部堂官。依你之见,沈先生所言,在兵事上,可行否?朝廷若助阿尔通阿兄弟据守黑扯木,其能抵挡努尔哈赤几时?需朝廷支援几何?”
田乐出列,他是个精悍的老者,虽年过花甲,腰背却挺得笔直,闻言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沈阁老所言之策,于兵法上,乃‘守其所必攻’,黑扯木地势险要,若能筑城固守,确可牵制建州左卫相当兵力。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务实甚至有些冷酷:“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兄弟,虽有父名,然毕竟年少,威望、经验俱不及努尔哈赤。其麾下部众,多系舒尔哈齐旧部,骤失首领,人心本就不稳,又仓促迁入陌生之地,粮秣、器械、城防皆缺。若无朝廷强力支援,断难久持。努尔哈赤若倾力来攻,恐旬月即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故,朝廷若决意用此棋,则支援需快,需实,且需隐秘。”
田乐继续道,“所谓快,乃抢在努尔哈赤动手之前,将粮草、布匹、乃至部分精良器械,设法运入黑扯木。所谓实,非徒虚文抚赏,当有切实可用之军资。所谓隐秘,则需假商队、或以他部名义转运,以免授努尔哈赤以‘朝廷资助叛逆、擅启边衅’之口实。具体需多少……”
他看了一眼户部尚书陈蕖,“当视黑扯木现有存粮、丁口、以及预计能守多久而定。以臣粗略估算,欲使其稳守半年以上,至少需粮五千石,布两千匹,盐铁茶药若干,若能有数百副棉甲、强弓、火药助其守城,则更佳。此外,李成梁在广宁,可令其暗中策应,必要时以巡边为名,向抚顺关方向施加压力,使努尔哈赤不敢全力西顾。”
田乐这番分析,既肯定了策略的可行性,也点出了实施的难度和必要条件,尤其是“快、实、隐秘”
三字,可谓切中要害。
万历听罢,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一直拧着眉头的户部尚书陈蕖:“陈蕖,户部能拿出多少?田乐说的这些,可能筹措?”
陈蕖心里早就拨开了算盘,闻言苦着脸出列:“陛下,田大人所言,皆是实情。然户部难处,陛下亦知。去岁各地灾伤,蠲免甚多,太仓银库岁入本就不足。辽东、蓟镇、宣大各镇年例尚未拨足,朝鲜粮饷更是催逼甚急。这五千石粮,两千匹布,并盐铁茶药,挤一挤,或可从临清仓、河西务等处勾拨,然转运至关外,靡费更巨。至于数百副甲胄弓弩火药……”
他顿了顿,声音更苦,“工部军器局年前才报,库存旧械多不堪用,新造迟缓。遑论……还需隐秘运送。这……这实在非一时所能办。”
“那就是办不到了?”
万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蕖额头见汗,噗通跪下:“臣不敢!陛下,非是办不到,实是……需时筹措,且需统筹各处,难免……难免惊动各方。”
他这话说的委婉,意思是这么大动静,想瞒过努尔哈赤几乎不可能。
万历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蕖,又看了看眉头深锁的沈一贯和面无表情的沈鲤,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礼部尚书冯琦身上。
“冯琦。”
“臣在。”
冯琦出列,他年纪较轻,举止儒雅。
“舒尔哈齐,到京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