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庵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康公垮了,秀信公活了。这世道,真是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还落在那远去的队伍上。
“还记得庆长四年,小僧造访师兄昔日的美浓国不破郡光德坊时,曾指着桃配山说——无论是德川内府东来,亦或是治部少辅迎敌,都是个好战场。”
了悟的脚步慢了下来。
泽庵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战场没了,却进而有了羽柴中纳言,羽柴内府,羽柴関白……”
他转过头,看着了悟,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
“如今想来,还是师兄法眼如炬啊。”
了悟的脸色微微一变。
“师弟慎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泽庵看着他,没有说话。
了悟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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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地方,有些字是提不得的。”
泽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禁中并公家诸法度》——那份不知从何处流出的草稿,成了天皇下明诏支持“德川狩”
的由头。如今德川家已化为尘土,只留下松平秀忠那一脉,困在川越城里苟延残喘。“德川”
二字,在这名护屋城里,比瘟疫还可怕。
泽庵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师兄教诲得是。”
了悟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这个师弟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泽庵敢在这里提“桃配山”
,提“德川”
,必然有他的用意。只是这用意是什么,了悟一时还看不透。
两人继续往前走。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顶驾笼从他们身边飞速跑过,几个侍从跟在后面,小跑着追赶。驾笼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泽庵的目光追着那顶驾笼,直到它消失在廊下尽头。
“看来赖陆公传诏黑衣宰相了。”
他说。
了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金地院崇传。那个曾经辅佐德川家康的黑衣宰相,如今却安然坐在名护屋城的佛堂里,手里捧着大政所的亲笔文书,替新的天下人办差。
了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弟觉得,他能成事?”
泽庵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
“即使黑衣宰相,亦不是寻常谋略能比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不过……”
了悟看着他。
泽庵转过头,对着了悟,一字一字说:
“我等不妨稍等。只消两盏茶的功夫,必有贵人前来询问两全之法。”
了悟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师弟——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了悟看不透的光。那不是得意,不是炫耀,只是一种……笃定。
仿佛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了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在泽庵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山水,最后停在一扇纸门前。
纸门上绘着一只白枭。
那白枭展翅欲飞,眼睛是金箔贴成的,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泛着幽幽的光。它像是在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又像是什么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