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成一开始不信。可柳生说得太细了——细到小早川秀秋什么时候反叛、家康的本阵设在哪里、各方出兵多少——细得让人不得不信。
三成派人去查。
一查,发现小早川家和德川内府的书信往来,密得吓人。
那一刻,三成的脸都白了。
大谷吉继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三成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眶发青,嘴唇发干,但眼睛亮得吓人。他对大谷说了一句话:
“不能让那个关原发生。”
所以才有后来的那些事。
大政所——那时候还叫北政所——巡游东海道,公布太阁遗书。淀殿——那时候还是淀殿——在大坂城里坐镇,稳住丰臣旧臣。他和三成,一力促成两位殿下和解。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在救丰臣家。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在救秀赖的命。
大谷吉继的思绪被宁宁的声音拉了回来。
“在下记得。”
他说,声音有些哑,“始终不敢忘——殿下阻断东海道之功。”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虚。阻断东海道,那是北政所当年做的事,可那时候她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赖陆争取时间。赖陆在关东起兵,她在东海道拖住家康的后路。那是赌命。
宁宁看着他,面色不善。
大谷吉继心里一紧,又补了一句:
“更不敢忘赖陆公破江户、平关八州之功。”
宁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不说他。”
宁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当初你们觉得关原是片好战场,不停推演——胜算几何?”
大谷吉继的手指蜷紧了。
胜算。
这个词,他和三成推演过无数次。在那个“关原”
里,西军有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小早川秀秋、岛津义弘……加起来将近十万大军。东军有德川家康、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清正……也差不多十万。
看起来势均力敌。
可柳生说,小早川会反。
柳生说,毛利按兵不动。
柳生说,岛津从头到尾没出力。
柳生说,家康赢了。
他们不信,推演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把那些“叛变”
“按兵不动”
的因素加进去,西军就输一次。加进去,输一次。加进去,输一次。
推演了三十七次。
输了三十七次。
大谷吉继抬起头,看着宁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里闪着光。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若是那个关原……西军,不到三成。”
“我等并非不义之人。”
大谷吉继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落进宁宁耳朵里。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蒙着白布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恭敬,又像是倔强。
“不敢忘関白殿下破关东、平天下的大恩。”
宁宁没说话。她只是端着茶碗,看着茶汤表面那层凉透的膜。
大谷吉继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那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然而……”
他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
“然而各为其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