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远去。宁宁听见阿绿传达的话语,听见本多忠胜恭敬的应答,听见大谷吉继轻轻的咳嗽声,听见那些年轻武士们不甘地收刀入鞘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宁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凉透了,涩得舌根发麻。但她还是咽了下去,把茶碗放回原处,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跪坐好。
门被拉开。
本多忠胜先迈进来,老将的身形依然挺拔,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门边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像量过一般。他的身后,本多忠政跟着进来,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怒气,却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跪下行礼。
大谷吉继最后一个进来。他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丝宁宁看不太懂的东西。他在门边停下,深深伏下身,额头触着榻榻米,很久没有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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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宁看着他们,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着,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晃来晃去,像四个互相撕咬的鬼。
宁宁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都坐吧。”
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老身这里,茶凉了,心还没凉。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
而后,宁宁没有急着开口。
她的目光从本多忠胜脸上慢慢滑过,落在他身后跪着的本多忠政身上,最后才转向大谷吉继。那个蒙着白布的男人还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榻米,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噼啪轻响。
宁宁想起一些事。
大谷大学——吉治,那孩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吧?长得像他父亲,眉眼清秀,却比他父亲多了几分锐气。赖陆征伐大阪的时候,那孩子跟着森家的人在濑户内海打水战,据说被村上吉胤——森弥右卫门的亲子,入继能岛村上的那个——一箭射穿了肩膀。箭矢从背后透到胸前,差一点就伤了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谷吉继正在茶臼山布阵,听到“战死”
两个字,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后来才知道是误传。那孩子没死,被村上吉胤亲自捞上船,包扎止血,送回了大坂城。可那一箭的伤,听说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还有大谷吉继自己。
宁宁记得很清楚,大阪笼城的时候,本多忠胜带着旗本在城外布阵,离茶臼山不到三百步。大谷吉继那天穿着浅黄胴服站在阵前,被本多忠胜一箭射中——两百步外,一箭正中肩膀。那箭射得深,箭头卡在骨头里,大谷当场就栽下马。后来有人说是本多忠胜手下留情,故意射偏了要害;也有人说那是本多忠胜的警告,“再往前走,下一箭就是喉咙”
。
大谷没退。他让人把箭杆锯断,箭头留在肉里,继续布阵。
那箭头,到现在还在他肩膀里。
宁宁的目光从大谷吉继身上收回来,落在本多忠胜脸上。老将跪得笔直,银白的头发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看不出任何表情。
“本多中务大辅。”
宁宁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本多美浓守。”
本多父子同时伏下身,额头触着榻榻米。
“老身方才在饮茶,久候了。”
“不敢!”
本多忠政的声音有点急,像是怕被怪罪,“我等奉関白殿下之命——”
“忠政。”
本多忠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本多忠政立刻闭嘴。
宁宁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这对父子为什么这么恭顺。天皇那道明诏,早就传遍天下了——“事涉德川,无不允准,卿可放心施为”
。那诏书是赖陆让天皇亲笔写的,用的是最正式的格式,盖的是天皇的御玺。德川家的人,从那天起,就再也不敢抬头了。
本多家是德川旧臣,虽然被赖陆留用,但头上的刀一直悬着。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命,全在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句话里。
宁宁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本多忠胜双手捧着一封书信,膝行上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重新伏下身。
宁宁拿起信,展开。
赖陆的字,她认得。那孩子的字不算好看,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道,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母亲明鉴:
成田氏居心叵测,儿恐惊扰母亲,故特命本多父子护卫,以备不测。
若母亲怪罪,可唤儿亲临。”
宁宁的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可唤儿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