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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血祀二(第1页)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茶茶已经醒了很久。

她侧躺着,面朝内,一只手搭在枕边——那里空着,褥子凉透了。赖陆昨夜没来。他在本丸议事,议的是关东那边几个大名的安堵,还有三韩征伐券的章程。她知道,她都知道。可知道归知道,醒来时身边没人,心口还是空落落的。

门轻轻拉开,侍女阿静膝行而入,在帘外伏身:

“御前,京极夫人到了。”

茶茶“嗯”

了一声,没有动。

阿静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松之丸殿様说,只在廊下问安便好,不扰御前歇息。”

茶茶这才翻身坐起。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女人特有的、带着淡淡光泽的白。眼角没有细纹,唇色也还鲜润。她今年三十二了,可这张脸看上去,说二十六七也有人信。

“更衣。”

她说。

阿静应声上前,服侍她穿上小袖,外面罩了一件葡萄染的挂衣,腰间系了细带。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这是在锦之间的私室,不必像在大庭广众下那般拘谨。

她走到外间时,京极龙子已经跪坐在那里了。

松之丸殿——京极龙子,今日穿了一件浅葱色的袷衣,外面罩着萌黄的打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茶茶出来,她俯身行礼,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抬头时,脸上浮起一个微笑——浅浅的,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恭敬,又带着几分亲近。

那笑容让茶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刚入大坂城,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龙子已经是秀吉的侧室了,比她早几年,比她更懂规矩。龙子从不高声说话,从不与人争执,永远笑着,永远得体。茶茶曾以为那是温柔,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京极家嫡女刻进骨子里的教养——笑着看人,笑着算计,笑着等机会。

龙子颔首,笑意更深了些。

茶茶也颔首回礼。没有多余的话。

龙子便起身,退了出去。茶会时她们还会再见,那时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话,更多的试探。此刻只是问安,够了。

门在龙子身后合上。

茶茶回到几案前,跪坐下来。阿静已经把笔墨备好了——上等的唐纸,松烟墨,笔洗里盛着清水。这是茶茶的习惯,每日晨起,总要写几个字静静心。

可今日她提起笔,手却有些抖。

不是紧张,是那梦。

那个梦还压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水的木头。梦里的事太真了——大阪城的黑烟,本丸的烈火,秀赖的脸……还有她自己,跪在城头,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笔尖落在纸上。

墨迹晕开,一行字:

庆长六年秋,未与夫君赖陆相伴宿于锦之间,惊魇而觉。

“夫君”

二字写出来时,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不是“関白殿下”

,不是“赖陆公”

,是“夫君”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武家那些老夫子们要是看见她这么写,怕是要气死——哪有前侧室称主君为“夫君”

的?那是御台所的专称。

可她就是写了。

她继续写下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梦中历十四年后事:大阪城陷,吾与秀赖母子同殉丰臣氏,独甲斐姬擐甲护秀赖正室千姬突围得生。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甲斐姬。

梦里的甲斐姬,穿着铠甲,护着千姬冲出去。而她茶茶,和秀赖一起死在城里。

梦里的自己,死前在想什么?她努力回忆,却只记得一片模糊的血色,和秀赖那张惊恐的脸。

她摇摇头,继续写:

醒后忆姊妹飘零,感梦中穷途,复念主公已平关东、灭德川,乾坤非旧,暗自庆幸,遂赋此阕。

“主公”

——这是她能用的、最正式的称呼。不是“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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