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活下来了。
柳生新左卫门蹲在栅栏边的木墩上,看着篝火旁分肉的那些人,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不是因为他的英明神武。是因为这片岛上本来就有东西——野猪、野狗、野鸡。那些从林子里跑出来、撞进陷阱、被铁炮打翻的东西,正在火上滋滋冒油。
柳生盯着那头被开膛破肚的野猪,忽然想笑。
不是野的。是家养的,跑了的,重新变野的。他看过资料。大洋洲的猪、狗、鸡,三千五百年前跟着南岛语族的移民船一起来的。那些人落脚、开荒、种芋头、养猪养鸡。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争、瘟疫、更强的敌人——他们走了,或者死了,留下的猪狗鸡跑进林子,一代一代,重新变回“野的”
。
现在这些东西在养活他的人。
“文明”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柳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片岛上,“文明”
是那几桶还在发的豆芽——那些绿莹莹的小东西,每天要换水,每天要盯着,稍微疏忽就烂掉。它们是人从日本带来的,是人在船上用淡水养着的,是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一口一口嚼下去的。
而那些“野的”
东西,不需要人管,自己活得挺好。
所以到底谁是“文明”
?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那些人还活着。豆芽还在发。野猪还在林子里跑。
这就够了。
沃尔特·雷利爵士。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柳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是去年的事——按这边的历法,是庆长六年,按他上辈子的历法,是1601年初。赖陆公让他去见那几个漂到日本的英格兰人。领头的那个,就是沃尔特·雷利爵士。
柳生当时紧张得不行。他英语怎么样?还行。四级过了,六级也过了,做视频的时候看过不少英文资料。但那是读书的英语,是看字幕的英语,是脑子里翻译的英语——不是真的张嘴和人说的英语。
他张嘴第一句是什么?
“Howareyou。”
这是他在中国学了十几年英语的标准答案。从初中课本到四六级,所有人都在教这个。对方会说“Imfine,andyou?”
然后他回“Imfinetoo。”
完美。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对方不那么“标准”
,可能会说“Doinggood,mate。Whataboutyourself?”
——这也是他看美剧英剧学来的,985毕业生的预料范围内。
但雷利爵士的回答是:
“Ifarewell,sir。Andyou?”
fare。
不是fine,不是doinggood,是fare。
柳生愣了一下。这个词他认识,在书里见过,但从来没用过,也没听人用过。课本里不教这个。四六级不考这个。
雷利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没有笑,只是等着。
柳生缓过神来,脑子里飞快地转。他想回一句“Ifarewelltoo”
,但舌头不听使唤。最后他憋出一句:
“I…fine。Thankyou。”
语法乱了,时态乱了,但意思到了。
雷利点点头,没纠正他,只是说:“Good。”
那天晚上,馆舍里其他人睡了,雷利爵士坐在廊下,对着月光喝酒。柳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雷利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杯子。
柳生接过来,抿了一口。辣,烈。他呛了一下,雷利笑了。
“你英语在哪儿学的?”
雷利用那种带着德文郡口音的英语问,“书里?”
柳生点头。
雷利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嘲讽,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