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膝弯落下去?
不。
布占泰忽然想起那年在建州,舒尔哈齐教儿子射箭。那孩子拉不开弓,急得要哭,舒尔哈齐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寸一寸把弓弦拉开。
从头到尾,舒尔哈齐没说“拉”
,也没说“松”
。
他只是握着那孩子的手,等他自己用力。
布占泰眯起眼。
——那不是“等跪”
。
那是“等站”
。
他再次看向那四个少年。
左卫门的手还攥着袍角。那指节的白,此刻在布占泰眼里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邀宠,甚至不再是“拦”
。
那是——替他撑着。
撑到他自己学会站稳。
总角的头不再摇了。
他的脸依然埋在阴影里,但布占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沉下去,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松紧度。
那两片抿着朱红的唇,还是紧抿着。
但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布占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弧度。
不是笑。
是“还来得及”
。
右近没有动。他的眼睛还盯着李鎏的膝弯,一瞬不瞬。
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攥得那么紧,像是怕左卫门被风吹走。
——怕他元服。
布占泰看着直挠头,这都是哪跟哪啊!
可这四个少年怕不怕只有自己知道,
左卫门怕。他怕自己还没等到主君学会站直,就要戴乌帽、称某郎、离开这间“平壤御殿”
。
总角怕。他怕主君这一跪跪下去,这面刚刚挂起来的“羽柴”
看板就再也立不起来。
右近怕。他怕自己手劲不够大,扯不住那件往下坠的衣襟。
藤八怕。他怕左卫门成了一个没有尊严的主君之臣,也怕自己侍奉的是一个假的平壤藩。
他们都怕。
但他们攥着。
布占泰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压在舌底,等日后慢慢嚼。
——他依然看不太懂倭人这些弯弯绕。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那四个孩子的手,攥着的不只是一件羽织的下摆。
那是他们和那个站不直的降将之间,唯一的绳子。
绳子的那头,拴着什么,他还没看清。
但绳子没断。
风还在吹。
马车帘子纹丝不动。
而马车内的郑士表听不见城门口的嘶喊。
马车是名护屋的工匠用榉木造的,厢板厚实,嵌着舶来的玻璃窗,风透不进,声音也透不进。他隔着那层微蒙的玻璃看见城门口那幅哑剧——李鎏的膝盖悬着,四个少年的手攥着衣角,布占泰骑在马上眯眼,李嵩的嘴一张一合。
像隔水观鱼。
他放下手边那卷一直没翻开的文书,向后靠进隐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