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位子,不是那个二十多年不上朝、在西苑炼丹的朱厚熜。
李嵩跪过。
新科进士观政都察院,他跪过首辅。外放知府赴任,他跪过吏部尚书。调任辽东,他跪过辽阳总兵。
他跪的是那身官服,那块补子,那顶乌纱。跪的是那根链条上的一环。跪的是“上官”
这两个字。
海瑞不跪。
海瑞说:我跪的是君,不是人。
李嵩那时觉得海瑞是疯子。此刻他看着城门口那个膝盖悬空的降将,忽然想:
——你要跪的,是那个“关白殿下”
,还是那乘马车里的人?
——那四个少年不让跪的,是郑士表,还是“跪”
本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四个少年的手,像四道他从没见过的堤坝,拦住了一场四十年未曾止息的溃堤。
马车帘子依然纹丝不动。
风从城门口穿过,把李嵩散开的官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匹光蹄白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主人的靴尖。
李嵩低头看它。
这匹马是他来辽东第三年买的,岁口大了,蹄子没钉掌,跑起来噗噗的像闷雷。布占泰笑话过它——堂堂大明命官,骑一匹光蹄马,也不嫌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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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换。
不是换不起,是觉得没必要。
一匹光蹄马,驮着一个管修墙的佥事,在这辽东边地跑来跑去,挺配。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城门口。
李鎏的膝盖还悬着。
那四双手为什么始终不松。
马车帘子还是没有动。
——而他追了多年的“郑四郎”
,就在那帘子后面,一言不发。
李嵩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就不认识这个人。
他追的是“泉州府库吏郑四郎”
,是那本账册上被推出来背锅的替罪羊,是他奏疏里那个“监守自盗、畏罪潜逃”
的国贼。
可那个人,现在是森家的宿老,是关白殿下喊“郑叔”
的人,是此刻端坐车中、任一个降将在城门下被四个少年扯着衣角、始终没有催促一句的人。
这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下车?
如果不是,他这十几年追的是什么?
李嵩握着缰绳,寒风把他的脸吹得发僵。
他忽然不想再骂了。
布占泰的目光从李鎏的膝弯移到了那四个少年的手,又从他们的手移到了那乘纹丝不动的马车。
他看不懂那四个少年。
但他看懂了另一件事。
——那马车里的人,在等。
羽柴赖忠的膝盖悬在半空。
左卫门的手攥着袍角。
总角的脸埋在阴影里,摇头。
右近攥着衣襟,藤八攥着左卫门的袖子。
四双手,四根楔子,钉住一个四十年没学会站着的人。
而马车里的人,在等。
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