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平壤城门下那四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号。
布占泰听着李鎏和几个少年的低语,那个鬓发剃了大半的——左卫门,是叫这个名吧?
他的手攥着李鎏的袍角,指节发白,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布占泰见过这种姿势。
女真猎户遇着熊,不敢跑,不敢动,只能贴着树干把背弓到极致,等那畜生自己走开。
那是搏命时才有的绷法。
一个娈童,扯主人的衣角,为什么要搏命?
那个最好看的——总角。敷着粉,抿着朱唇,摇头摇得像风吹过的花枝。
布占泰见过的“摇头”
,要么是讨饶,要么是撒娇。
这孩子的摇头,两样都不是。
那摇法太慢了。太稳了。一下,一下,像在等李鎏看清什么。
看清什么?
那两个小的,一个扯歪了衣襟,一个攥着别人的袖子。
布占泰等着李鎏一脚踹开他们。
他等了三息。
李鎏没动。
布占泰的目光从少年们的脸移到他们的手,从那四双手移到那件被揉皱的羽织下摆,从羽织移到李鎏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去的膝盖。
他想:这人怎么还不跪?
他该跪的。
郑四郎是羽柴赖陆的旧臣,是森家的宿老,是那关白殿下喊“郑叔”
的人。李鎏一个新附的降将,剃了头,换了姓,捧着一枚“羽柴赖忠”
的铜印当命根子——郑叔的车驾到了城门口,他不跪?
布占泰想起自己见明使的规矩。
万历二十五年,辽东都司遣千户来乌拉部颁敕书,他出营三里跪接。那千户才七品,身上的绿缎补服洗得发白,马鞍上挂的弓箭都是寻常铁镞。
但他手里捧着那卷黄绫。
布占泰跪的是那卷绫子,不是那个人。
那是大明。那是“天朝”
。那是他爹的爹的爹跪过、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还得跪的东西。
李鎏跪的是什么?是朝鲜的国王,是平安道的监司,是任何一个比他官高一级的两班。
他跪了四十年。换来的是一次次被关在城外,是父亲被友军抛弃死在阵前,是兄长死在他怀里时说“守好家”
,是那张写着“焦土抗敌”
的调令——
然后羽柴赖陆给他换了根主子。
主子换了,跪的本事还在。
他该跪的。
他怎么还不跪?
布占泰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少年。
攥着衣角的,手没有松。
扯着袖子的,也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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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鎏的膝盖还悬着。
——不,不对。
布占泰忽然意识到:
不是李鎏不想跪。
是他跪不下去。
那四个少年的手,像四根楔子,生生把他钉在“站着”
的位置上。
他们不让。
他们凭什么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