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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凭虚阁下(第2页)

他看不懂。

他当然看不懂。

他看见的是四个娈童扯着主人的衣裳,撒娇,邀宠,不知死活。

他看见那个鬓发剃了大半、太刀悬腰、分明已是武士预备的少年——跪着,手攥衣角,指节发白。

他看见那个最好看的,敷着粉,抿着红唇,摇头摇得像风吹过的花枝。

他看见两个小的,一个扯歪了主人的衣襟,一个攥着别人的袖子。

他在等。

等李鎏一脚踹开他们。

等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孩子像当年朝鲜逃来的那个少年一样,在雪地里趴一夜。

——李鎏没有动。

那四双手也没有松。

布占泰骑在马上,眯眼看着城门下那幅画面。

他见过明国的小官。

万历二十一年被掳去建州那年,舒尔哈齐宴请辽东来的采买使。那使者三十出头,五短身材,席间唤出一个少年侑酒。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清秀,跪在使者身侧执壶,斟酒时袖口垂得极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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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醉了,捏着少年的下巴将一盏酒硬灌下去,酒液顺着那少年的下颌淌进领口,湿了一片。少年没躲,脸上甚至还挂着笑——那种布占泰后来在许多明国市集、马场、驿馆里都见过的笑。

眼角弯着,嘴角扬着,眼底是空的。

像一张糊在竹骨上的纸,风吹哪边,就往哪边鼓。

他听说那少年叫“小唱”

,又叫“小官”

,是花银子买的,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五年,二百两,生老病死听凭主家。五年期满,放出自行嫁娶。

——嫁娶。

布占泰当时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两遍,没嚼出什么滋味。

他也见过朝鲜的童子。

李朝边将朴仁范,庆兴府使,与他有三年“暗市”

的交情。那人每回遣人送貂皮、送松茸,礼单末尾常附一笔:附献童子一躯,伏惟哂纳。

“童子”

,不是“一名”

,是“一躯”

躯,身子,躯壳。

送来的孩子大多十二三岁,朝鲜北道贫户子弟,鬻身价银不过五两。那些孩子从不抬头,不开口,布占泰让他们站着就站着,跪着就跪着,添饭便添饭,铺褥便铺褥。

有次乌拉部一个头目喝醉了,扯过一个送来的童子要“试试朝鲜货色”

。那孩子被按在毡毯上,一声没吭,只是侧过脸,眼睛盯着门缝透进的那线光,盯了很久。

第二天那孩子照样跪在廊下等差遣,眼睫垂着,像一截劈过的柴。

布占泰后来把那头目抽了十鞭子——不是因为心疼那孩子,是嫌他没规矩,客人的礼货也敢糟蹋。

他自己从没碰过那些朝鲜“童子”

不是因为什么道义。是嫌麻烦。

——明国的小官,是银货两讫的物件。买来取乐,腻了转卖,不欠恩情,不留首尾。

——朝鲜的童子,是主人的私产。打死不论,用旧了发还本家或就地遣散,也没有人说什么。

——女真包衣家的孩子,更没有这种虚文。十四五岁了还在主家侍奉,那是还没分到差事、没能耐出去挣口粮的。挨打挨骂是常事,主人兴之所至叫进来侍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侍夜就是侍夜。天亮了他还是包衣,该去马厩铡草还是去马厩铡草,该去厨房劈柴还是去厨房劈柴。

没有“元服”

没有“赐名”

没有“过了这个冬天你就不是侍童、是武士了”

这种话。

那是汉人的书、倭人的戏文里才有的东西。布占泰听过,没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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