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沈泰鸿得意地笑了,“不愧是父亲,一听就知。马大家虽年过半百,可诗书画三绝,江南文坛谁不敬重?王伯谷的红颜知己,儿子若能得她青眼,与她煮酒论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这五百两,是请她移驾北上的程仪,还是看在父亲这首辅的面子上,人家才肯斟酌的价码呢!”
“你……你……”
沈一贯指着儿子,手指都在发抖。他眼前发黑,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弹章雪片般飞来——“纵子狎游名妓”
、“败坏士林风气”
、“首辅之家竟行此污秽事”
……
马湘兰!那是王稺登捧了三十年的人!是江南文坛的活招牌!是无数清流士子心里那点风雅梦的化身!他这个儿子,竟然想去招惹?还大言不惭要当“王伯谷第二”
?
“畜生!”
沈一贯再也忍不住,抬手就要打。
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他看见儿子眼中的讥诮,看见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冷漠。这个儿子,因为他这个首辅父亲,为了避嫌,被生生断了科举正途,只能做个荫官。父子反目多年,形同陌路。此刻这一巴掌打下去,除了让关系更僵,还有什么用?
沈一贯的手,颓然落下。
“滚。”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给我滚出去。从今往后,你若敢再提‘马湘兰’三个字,敢与她有半分瓜葛……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沈泰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看着那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笑一声,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转身,走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沈一贯站在原地,雪花重新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他忽然觉得冷,刺骨的冷。
“老爷,外头冷,进屋吧。”
沈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劝道。
沈一贯没动。他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那黑暗仿佛要把他吞没。良久,他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挪进了府门。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沈一贯脱了外袍,坐在圈椅里,却还是觉得冷。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老爷。”
沈福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扎子,“方才门房收着的,说是几位大人联名的,请您过目。老奴看您心情不好,本想说等明日……”
“拿来吧。”
沈一贯摆摆手。
沈福将扎子双手呈上。沈一贯接过来,就着烛光,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就捏紧了纸页。
那是一份言辞恳切、义正词严的奏疏草稿。核心只有一句话:
“近有奸佞之徒,妄议东宫,构‘储君体弱致边衅’之说,摇惑人心,其心可诛。乞陛下明旨,严禁妄议储君,敢有犯者,视同通夷,严惩不贷。”
下面,已经签了七八个名字。有都察院的御史,有六科的给事中,有礼部的主事……都是些中下层的官员,但分量不轻。更重要的是,沈一贯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那是平时与郑贵妃娘家、与福王那边,走得颇近的人。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这扎子……妙啊。
表面看,是在维护太子。谁敢说太子不好,就是“通夷”
,就是汉奸。可实际上呢?这等于是在天下人耳朵边,用最大的声音喊:“你们知道吗?太子身体不好,所以倭寇才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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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讨论,等于坐实关联。
而且,一旦这道旨意真下了,以后锦衣卫、东厂抓人,罪名就是现成的——“妄议太子羸弱,致边衅频起,视同通倭”
。抓一个,这说法就“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