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李曙喉头滚动,他想说那些也是人命,想说这不公,想说这恶心,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在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布满血丝却冷静得可怕的眼睛时,又全都堵了回去。父亲的眼神告诉他,这些道理,父亲岂会不懂?但懂了,又能如何?
“郑仁弘前日为何催战?朝廷对晋州,还有几分耐心?”
李镒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金命元生死未卜,我军新败至此……若汉城还想往这死地投子,最大可能,便是起用姜弘立!他出自晋州姜氏,是北人干将,李尔瞻臂膀!姜守仁今夜此举,既是稳住当下,更是为他那位可能到来的族中‘擎天柱’,预先铺路!我们若不接,便是自绝于这晋州城内最后一根可能攀附的藤蔓!”
李曙沉默了。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悲愤与不平,一点点磨去,只剩下透骨的寒和认命的疲。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荒诞的“庆功”
,而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和危机公关。而他,和他刚刚经历的惨败、死去的三千袍泽,甚至那些瓮城中无辜受难的流民,都只是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的背景,或者……被利用的筹码。
“所以,必须去。”
李镒看着他,不是询问,是命令,“不仅要收下这金子,还要换上衣服,打起精神,去喝他这杯酒。让姜守仁安心,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将相和’,也让这城里还没死心的人,觉得我们还有后盾,还有‘体面’。”
李曙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他不再看那礼盒,只是撑着膝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麻木得几乎不听使唤。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无力。
“儿子……明白了。”
他嘶哑地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空洞的服从。
“去收拾一下。梳洗完毕后,过来。”
李镒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番话,也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心力。
而后不多时,姜府夜宴,设在本家后园一座临水的“涵碧轩”
中。此地与晋州城内外压抑、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轩外引南江活水为池,池畔叠石栽竹,虽值战乱,仍见匠心。轩内灯火通明,四角置有巨大的铜炭盆,驱散了秋夜的寒湿。猩红的地衣铺满地面,踩上去寂然无声,将战靴上的泥污悄然吸纳。丝竹之声隐隐,并非军中鼓吹的雄浑,而是清越的琴筝,弹奏着《太平春》一类雅乐,在这围城之中,听来恍如隔世。
李曙已换下血迹斑斑的戎装,穿了一身深蓝色云纹直裰,外罩鸦青色氅衣,是临行前父亲命亲兵匆匆找来的常服。衣服浆洗得挺括,却略微宽大,穿在他精悍却疲惫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他脸上的污垢已洗去,露出苍白的面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下颌新生的胡茬却来不及剃净,透着一股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粗粝与颓唐。他跟在李镒身后半步,步履刻意放稳,却仍能感到肋间伤处的抽痛,以及更深处的、源自白日厮杀和瓮城记忆的眩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镒则是一身赭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虽面容疲惫,眼神却刻意维持着一种沉静的威仪。只是那威仪之下,是绷紧的弦。他目光扫过轩内陈设、侍立的华服婢女、以及案上那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的越窑青瓷酒具时,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与更深的疲惫。
主位上,姜守仁早已起身相迎。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沉香色满池娇纹样的直身,头戴东坡巾,笑容温煦如春风,丝毫不见其女昨日刚刚闯下大祸的阴霾,也仿佛完全忘却了城外压境的数万倭兵。
“李元帅!世兄!快快请上座!”
姜守仁拱手为礼,态度热情而不失身份,将“世兄”
二字叫得极其自然,仿佛两家真是通家之好。“这位便是曙世侄吧?果然虎父无犬子,今日城外力战,辛苦了!快请入席压惊!”
他的目光在李曙脸上停留片刻,那笑容里的温度恰到好处,有关切,有赞赏,唯独没有一丝一毫对“败军之将”
或“惨案关联者”
的异样。这种彻底的“正常”
,反而让李曙觉得皮肤上像有蚁虫爬过,极不自在。他勉强按礼数躬身还礼,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姜公谬赞”
,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席间还有数人作陪。郑仁弘赫然在列,坐在左首第一位,此刻已换了一身暗红色官常服,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矜持的微笑,仿佛白日里那番“其心难测”
的诛心之论从未发生过。他见李镒父子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明。
此外还有晋州府衙的几位属官,以及姜家两位作陪的旁支老爷,皆是本地有头脸的士绅。众人见礼寒暄,气氛看似融洽,却总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粘滞的“和谐”
。丝竹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姜守仁温文尔雅的劝酒声,交织在一起,却压不住轩外遥远城头隐约传来的刁斗声,也化不开每个人笑容背后那沉重的心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菜肴之精美,在围城背景下堪称奢侈:糟鹌鹑、炙鹿脯、江鱼脍、甚至有一道清炖的不知名禽肉,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每一道菜都像无声的宣言,彰显着姜家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实力与“定力”
。
李曙食不知味。鲜美的鱼肉入口,却让他想起白日泥泞中倒毙的战马;醇厚的酒浆入喉,灼烧感却勾起金汁泼洒时那股焦臭的回忆。他握着牙箸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精致的竹筷折断。他只能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瓷碟盏上细腻的冰裂纹,仿佛那错综的纹路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从晋州风物谈到汉城文会,又“不经意”
地提起:“说起来,汉城弘立侄儿前日来信,还关切晋州战事,叮嘱务必要上下一心,固守待援。他身在枢要,心系桑梓,实在令人感佩。”
他口中的“弘立侄儿”
,自然便是姜弘立。这话说得轻巧,却让席间微微一静。郑仁弘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李镒举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姜御史(姜弘立时任之职)忠勤国事,心系故里,实乃楷模。”
李镒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地接道,“只是眼下晋州局势……唉,有负朝廷厚望,也愧对姜御史关切。”
他主动将败绩与压力揽过,姿态放得颇低。
姜守仁似乎浑然不觉,谈笑风生。待到酒过三巡,他放下牙箸,接过侍婢递上的热巾帕,轻轻拭了拭手,动作从容不迫。随后,他目光温煦地扫过席间,尤其在李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丝竹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