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东击西!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镒心口。他方才所有的笃定、所有的胜券在握,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他被骗了!被黑田长政那个奸诈之徒,用一堆破木筏和虚张的旗号,耍得团团转!而他,堂堂都元帅,竟将金命元那点可怜的兵力派去了真正的主攻方向,还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英明决断”
!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下游……下游李曙那边,可有异动?黑田军渡河了吗?”
他哑着嗓子问,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黑田也是真攻,只是岛津动作更快?
几乎话音刚落,又一名传令兵冲入:“报!东南渡口对岸,黑田军先锋乘坐小船,开始试探性强渡!李曙将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出击?”
试探性强渡?不是全力猛攻?李镒的心直往下沉。这更印证了郑仁弘的判断——黑田在佯攻,在牵制!
“不能出击!”
李镒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住翻腾的气血,急速思考。现在怎么办?
金命元必须救!不仅因为他是副帅,更因为一旦金命元那几百人被全歼,上游渡口彻底失守,岛津军将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威胁晋州城背,甚至可能与黑田军形成夹击之势,将晋州守军和李曙部包了饺子!
可是,救,怎么救?派谁去?
李曙部离得最近,但李曙的任务是伏击黑田。若调李曙北上驰援金命元,东南渡口怎么办?黑田军若趁势真的大举渡江,谁来抵挡?
“元帅!”
郑仁弘再次开口,语速加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下之势,岛津已渡河,其锋锐难当,金副帅绝难久持。若金副帅有失,上游门户洞开,晋州腹背受敌,万事皆休!黑田在下游,虽为佯动,然我军主力(李曙部)既已暴露,其必不敢再大举渡河,最多是小股牵制。当务之急,是命李曙将军立刻放弃原定伏击,率精锐骑兵,轻装疾进,驰援金副帅!务必在岛津军完全站稳脚跟、向晋州推进之前,将其击退,至少要将他们堵在江滩,不使其与黑田军呼应!”
弃东南,救上游。这是个极其冒险的决定,等于将整个东南方向暴露给黑田长政。但郑仁弘说得对,岛津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黑田的刀,还在鞘里。
李镒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仿佛看到金命元浴血苦战,看到他麾下几百儿郎被赤潮淹没。也仿佛看到,当金命元战死、岛津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时,汉城朝堂上那些北人同党惊怒交加的脸,以及光海君冰冷失望的眼神。不,金命元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李镒按兵不动的时候!
“传……传令!”
李镒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命李曙,即刻放弃伏击,率所有骑兵,不,再给他加调两千步卒中能快行的!立刻北上,驰援金副帅!务必击退岛津,守住上游渡口!告诉他,此战关乎晋州存亡,关乎我李氏荣辱,只许胜,不许败!”
“那……东南渡口……”
传令兵迟疑。
“留少量疑兵,多树旗帜,虚张声势!黑田若渡,小股击之,大股……暂避其锋,待我解决了岛津,再回师收拾他!”
李镒挥着手,像是在驱赶噩梦。
命令迅速拟成,盖上紧急调兵的朱印。传令兵接过令箭,飞奔出帐。
李镒踉跄两步,扶住冰冷的帅案,才勉强站稳。他望向帐外,晋州城的方向。城门口,应该还聚集着无数被“清野”
令驱赶而来、却被拒之门外的百姓吧?哭喊,拥挤,绝望……现在,他又要调走城外最有战斗力的儿子和精锐,去填补自己决策失误造成的窟窿。
“郑巡抚使,”
他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城内防务,百姓安置……就全拜托你了。务必……务必稳住局面。待我儿捷报传来……”
郑仁弘深深一躬,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下官分内之事,必竭尽全力,稳固城防,安靖人心,以待元帅与少将军凯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任何波澜。但李镒不知道,或者说不敢去细想,当城外大军调动、防线空虚的消息,与金命元苦战、李曙被迫放弃预设战场仓促北援的败象一起传到城内,传到那些本就怨气冲天的军民耳中时,这位以“果决”
着称的巡抚使,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安靖人心”
。
李镒的命令传到南岸密林时,李曙已经等得心焦如焚。号炮迟迟不响,对岸黑田军的“强渡”
也显得雷声大雨点小。他正疑虑间,父亲的紧急军令到了。
“放弃伏击?驰援上游?岛津主力已渡河?金副帅被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雷,炸得李曙头晕目眩。他瞬间明白了——中计了!真正致命的刀锋,来自上游,来自那个被父亲和金副帅怀疑过、却最终被忽略的新淤浅滩!
“快!骑兵上马!步卒轻装,跟不上的尽力跟上!目标,上游旧河道弯!”
李曙嘶声大吼,翻身上马。他深知此去凶险,半渡而击的良机已失,如今是仓促赴援,形同送死。但军令如山,金副帅危在旦夕,晋州侧翼洞开,他没有选择。
数千精锐,如同被陡然拧转方向的洪流,仓促而慌乱地离开了他们潜伏数日的阵地,扑向北方那片血腥的江滩。
他们身后,东南渡口对岸,黑田长政通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了朝鲜军伏兵的躁动与离去。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坐于折凳上的盲眼老者黑田孝低声道:“父亲,李曙北去了。”
黑田孝高微微颔首:“嗯。李镒之能,仅此而已。让岛津的‘萨摩隼’再啄食一阵吧。待其力疲,你再渡江收网。”
上游,旧河道弯,江滩战场。
这里的厮杀,已近尾声。空气灼热,混合着浓重的血腥、硝烟与河泥的腥气。
金命元拄着折断的长枪,单膝跪在泥泞与血泊中,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尽是血污。他身边,还站着的亲兵已不足十人,个个带伤,背靠着背,喘息如牛,望着四周缓缓逼近的敌人。
那不是一片统一的赤色。岛津军的具足颜色驳杂,多为深蓝、绀青、黑色,间或有朱漆点缀,但绝非武田家那般鲜明的“赤备”
。然而,这种杂色此刻在金命元眼中,却比任何整齐划一的赤红更为恐怖——它代表着久经战阵、装备各异却同样凶悍的萨摩武士。他们沉默地清理着战场,补刀未死者,收缴兵器,动作熟练而冷漠。战场上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只有伤者的呻吟和兵器刮过甲胄的摩擦声。
岛津义弘在几名亲卫大将的簇拥下,踏过遍地狼藉,来到金命元面前数步之外站定。老人并未穿着夸张的大铠,只是一身朴实的缥色具足,外罩阵羽织,但那股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威压,却让周遭的血腥空气都为之凝滞。
“金命元?”
岛津义弘的日语带着浓重的萨摩口音,通过身旁通译传来。
金命元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鬼石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