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命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仁弘的分析听起来逻辑自洽,甚至颇有煽动性,将一次仓促的野战,包装成了抓住敌人弱点、建立奇功的唯一良机。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岛津、黑田,绝非易与之辈,纵是弃子,也是镶了铁皮的硬钉子。而且,敌军内部是否真如郑仁弘所料那般矛盾重重、可供利用?那“征伐券”
之说,是确有其事,还是敌人散布的谣言,或是郑仁弘为推行其策而故意渲染?
“金副帅,”
李镒的目光已经转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郑抚院深谋远虑,所见极是。倭寇虚实相间,正显其色厉内荏。我意已决,就以‘半渡而击’之策,迎头痛击其先锋!李曙所部,仍按原计划隐于南岸。你的任务,是坐镇晋州,协调守御,转运粮械。待我儿挫敌锋锐,你我再合力掩杀,必可大获全胜!”
他刻意回避了金命元之前关于搜索新浅滩、加强防备的建议,仿佛那从未被提出过。
金命元看着李镒眼中那混合着亢奋、焦虑和某种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神,又瞥见郑仁弘垂眸不语、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临津江,想起那些因为错误判断和仓促应战而血染江水的同袍。历史,难道又要重演了吗?
他最终只是缓缓拱手,深深低下头,苦涩地咽下了所有未竟之言:“末将……谨遵帅令。”
就在晋州城内,三人因一份真伪难辨的求援信、一个扑朔迷离的“征伐券”
传闻,以及根深蒂固的党争猜疑,最终将战略锁定在一条充满风险的“半渡而击”
之路时,南江南岸,一处林木稀疏的坡地上,岛津义弘摘下了阵笠,任由带着河水腥气的风吹拂他花白的鬓发。他眯着眼,望着对岸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朝鲜土地。身后,萨摩武士们沉默地检查着刀枪,血红的“丸十字”
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忠恒,”
岛津义弘没有回头,对侍立身旁的现任家督、他的儿子岛津忠恒道,“对马宗家的情报,你怎么看?”
岛津忠恒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屑:“父亲,宗义智的话,七分是水。他说李镒为主帅,金命元为副,怕是连敌将是谁都没搞清楚。依我看,定是那金命元为主帅,李镒不过挂名。朝鲜人用兵,素来看重门第资历,金命元出身、经验皆在李镒之上,岂有反居其下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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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披着阵羽织的黑田长政轻轻颔首,补充道:“况且,若李镒为主帅,以其壬辰年所为,当急于寻我野战,一雪前耻。而如今朝鲜军据守晋州,四处清野,摆出持久固守的架势,这更似金命元用兵风格——持重,稳妥,先求不败。”
岛津义弘缓缓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无论谁为主帅,晋州乃庆尚咽喉,必救必争之地。我军千里远来,利在速战。金命元若龟缩不出,倒是个麻烦。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朝鲜人自己,似乎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抬手指向对岸远处,晋州城方向的天空。那里,几股浓黑的烟柱,正笔直地升上天空,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想象那焚烧的规模。
“清野……”
黑田长政也看到了,语气复杂,“他们倒真是舍得。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更是人心。我军粮道漫长,正愁就粮于敌,他们倒先自毁了根基。可笑,可叹。”
“不可笑。”
岛津义弘淡淡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这是绝户计。他们宁愿饿死自己的人,也不留一粒米给我们。够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这样的对手,困兽犹斗,反而更危险。不能给他们时间,不能让他们在晋州站稳。”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不必等后续辎重全部过江!前军已渡河的,立刻整队!忠恒,你带本队为先锋,不必拘泥于预设渡口,多派探子,寻找水缓易涉之处,尤其是旧河道、淤塞的河湾,越快越好!我要在朝鲜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丸十字’插到晋州城下!”
“是!”
岛津忠恒躬身领命,眼中战意燃烧。
“长政,”
岛津义弘又看向黑田父子,“你部继后。渡河后,不必急于攻城,先抢占城外高地,稳住阵脚,护住渡口,防备朝鲜军反扑。记住,我们的首要之敌,是可能前来救援的朝鲜军主力,特别是金命元所部!攻城,交给后续的破城队。”
“明白!”
黑田长政肃然应道。
命令如风般传下。很快,先期渡河的萨摩武士们开始整队,不再等待,而是呈散兵线状,沿着江岸向上游下游搜索前进。他们寻找的,不是宽阔的渡口,而是水浅流缓、或许连地图上都未标注的小径、浅滩。
与此同时,对岸,南江南岸的密林中。
李曙伏在潮湿的草丛里,盔甲下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他死死盯着江面,盯着那片预设的、视野开阔的渡口区域。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江面上只有偶尔掠过的水鸟,和对岸影影绰绰、似乎永远在调动却始终不见渡河迹象的敌军旗帜。
“大人,这都第三天了。”
身旁的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躁,“倭寇到底在等什么?磨磨蹭蹭,莫不是有诈?”
李曙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父亲让他“待敌半渡,号炮为令,直冲其阵”
。可敌人在哪?他们真的会从这里渡江吗?金副帅昨日被父帅派去巡查上游水情,说可能有新淤的浅滩……万一倭寇从别处过江……
他不敢想下去。军令如山。他只能等。
同一时刻,距离李曙埋伏处约十数里外的上游,一段江水在此拐了一个急促的弯,冲刷出大片裸露的沙石滩涂。前几日的洪水带来了大量泥沙,在这里淤积,使得原本就不深的河道,出现了一段更为浅缓的路径。
金命元带着一队亲兵,驻马在这片陌生的滩涂前,眉头紧锁。斥候回报没错,这里确实出现了新的浅滩,水流平缓,涉渡不难。他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湿漉漉的沙子。沙子里还混着上游冲下来的草根、碎叶。
“多久了?”
他问身后的向导,一个本地老河工。
“回大人,就这几日洪水退后才显出来的。往年这时候,这里水能没到胸口哩。”
老河工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说。
金命元站起身,望着对岸。那里林木寂静,鸟雀不惊,不像有大军调动的迹象。是自己多虑了?倭寇真的会舍近求远,不从更开阔的东南渡口,而选择这个刚刚形成的、未必稳定的浅滩?
“大人,要在此处立营吗?”
亲兵队长问。
金命元沉吟着。立营,需要时间,需要兵力。他手下只有李镒拨给他的数百人,还要分兵守卫。若不立营,一旦倭寇真从这里突破,将长驱直入,威胁晋州侧翼,甚至与从东南渡口的敌军形成夹击。
“先立木栅,多设鹿角拒马。派快马回晋州,禀报元帅此地情形,请调……”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下游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