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静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间的心腹侍女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那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吩咐完,淀殿又拿起那瓶同样来自南蛮、造型精巧的琉璃瓶,拔开塞子,对着自己脖颈、手腕内侧轻轻喷了几下。清甜中带着诱惑异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她身上原本的伽罗香混合,形成一种更馥郁撩人的气息。她微微扯开十二单最外层的衣襟,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室内昏暖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切准备就绪,她斜倚在凭肘几上,姿态慵懒而刻意,像一株精心培育、等待采撷的名贵花卉,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一丝内心的焦灼。
时间在寂静和熏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廊外终于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赖陆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
淀殿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迅速熄灭,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她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懒懒地抬起眼。
阿静小心地拉开一道门缝,与外面的人低语几句,随即脸色有些发白地转身回来,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御前様,打听清楚了……治部少辅石田三成大人,在御前会议上,以右府殿下年已渐长为由,恳请関白殿下允准右府殿下出任征韩先锋,或至少随军见习,以立武名,稳固丰臣家业……他还、还献上了已故太阁御遗物‘一期一振’太刀,说是秀赖公的心意。”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出任先锋”
、“随军见习”
这几个字眼被明确说出来时,淀殿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攥住了心脏。石田三成!这个满口忠义、实则为了自己那点名声和权柄,不惜将秀赖往火坑里推的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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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允了吗?”
她的声音干涩,紧紧盯着阿静。
阿静头垂得更低:“听闻……殿下并未当场允准。殿下说……恐右府年幼,沙场凶险,稍有闪失,他无法向太阁交代,亦心痛难当,故而暂且压下了治部少辅所请。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不过殿下也让治部少辅与松平秀忠大人,当众商议姬路藩具体需在‘征伐券’上‘表率’多少,以及出兵几何……要他们议出个章程再禀报。”
淀殿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庆幸,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和尖锐的清醒。
殿下压下了石田三成的请求。这无疑是此刻最好的消息。但“让议出章程”
,尤其是让那个叫嚣着“四十万贯”
的松平秀忠参与其中,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钱,姬路藩必须拿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足以“抵消”
秀赖亲征风险的“忠义”
。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刻意营造的慵懒诱惑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国大名家女子的、冰冷的计算神色。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袜面上轻点。
百五十万石……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是浅井家的女儿,是太阁的侧室,自幼耳濡目染,对“石高”
与“实入”
之间的门道并非一无所知。一百五十万石,听着吓人,实则能入库的、可供藩主自由支配的“御藏入”
,能有几何?
首先,年贡米绝非全部能变成金银。至少三成要直接作为禄米发给家臣,这是维系藩政的根基,动不得。剩下的,从领内运到大坂、京都的市镇发卖,一路上的损耗、运费、町人压价……能实收五成现金,已是管吏得力、年景上佳。一百五十万石,按时下粮价,一石不过三四百文,折合下来,一年现钱收入,能有四五十万贯便顶天了。
而这四五十万贯,要养庞大的家臣团,要维持姬路城的体面与城防,要应付上方各种各样的“御用金”
和“冥加金”
,要打点京都公卿、寺庙神社,还要防备灾年……她记得母亲市姬生前偶尔提起北近江浅井家鼎盛时的窘迫,亦记得太阁晚年为军费如何绞尽脑汁。秀赖的姬路藩,石高远超当初的浅井,但开销又何止倍增?这些年,赖陆虽然未在明面上克扣,可各种“心意”
、“献上”
难道少了?石田三成那些人,维持“丰臣家”
的架子,哪一样不要钱?
她默默心算。藩库储备,就算石田治政有方,能有个五十万贯积蓄,已是极限。这五十万贯,是压箱底保命的钱,是应对突发战事、灾荒,乃至……政治风浪的最后本钱。松平秀忠张口就要四十万贯?那是要抽干姬路藩的血,让秀赖成为一个空架子,任人拿捏!
最多……三十万贯。这是淀殿脑中迅速得出的数字。拿出三十万贯认购那劳什子“征伐券”
,已是伤筋动骨,但尚不至于动摇藩本,还能留下二十万贯应急。三十万贯,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了。毕竟,三十万贯真金白银,比什么“先锋”
的空名头,实在得多。
只是,三十万贯从何而来?石田三成肯答应?松平秀忠会罢休?还有赖陆殿下……他会满意这个数字吗?
她抚着小腹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或许能改变许多事情的孩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她必须为秀赖,争下这三十万贯的“体面”
。
“更衣。”
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彻底冷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要去见赖陆,必须去,就在今日,就在此刻。穿着这身熏了香、半露香肩的衣裳,带着这双他偏爱的白色异国袜,还有腹中这个尚不知性别的筹码。
她要亲自去谈,为她的儿子,谈出一个不必亲赴刀兵、却能彰显“忠义”
的未来。三十万贯,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准备为秀赖买下的平安符。
阿静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地帮她整理微微散乱的衣襟。淀殿望着镜中那张艳光四射、却眼底凝冰的脸庞,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异国甜香与伽罗冷冽的空气。
而后门外廊下便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主人特有的韵律,踏在光洁的木廊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紧接着,是侍从们压低嗓音、整齐划一的见礼声:“関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