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是因为那话语中尖锐的指责——那些话,她在这些日子里,从不同的人口中,以不同的方式,早已听了无数遍。让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是那个声音本身。
松平……秀忠。
她的妹夫。阿江的丈夫。已故内府德川家康的儿子。那个本该随着德川家的覆灭一同消失、却因赖陆“仁政”
得以存活,甚至被赐还旧姓、担任川越城代、如今似乎颇得赖陆看重的年轻人。
他竟然……竟然敢在这里,在名护屋城,在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用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言辞,指责她的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
、“不忠义”
!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被至亲背叛般的刺痛与巨大的羞辱感,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小腹也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绷。阿江……这就是你嫁的好丈夫!这就是你们德川家,对我、对我的秀赖的态度!
她甚至没有听清秀忠后面又说了什么,或许是关于具体的钱粮数额,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一声声“表率”
、“忠义”
、“服众”
,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原本就对秀赖地位心怀叵测的人,会因为松平秀忠这番话,如何更加肆无忌惮地攻讦她的儿子!
“我们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猛地转过身,甚至不再看阿静一眼,扶着廊柱,有些踉跄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深紫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廊板,那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强撑。
阿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手中的碟子。她慌忙稳住,看了一眼手中那碟渐渐失去温度的橙子酱与外郎糕,又望了一眼主人决然离去的背影,再听听远处那隐约还在继续的、令人生厌的激昂陈词,最终一咬牙,也捧着东西,匆匆追了上去。
锦之间方向的门,被重重地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说出“姬路藩必须出四十万贯”
具体数字的、年轻而激动的声音。
淀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丰腴的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撑的镇定和贵妇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赤裸冒犯后的羞愤与惊怒。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识抬举的东西……”
她紧咬着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低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真是不识抬举!德川家的孽种,给了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欺到我儿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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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骂的自然是松平秀忠,可这怒火中,又何尝没有对妹妹阿江的怨怼?那个蠢女人,自江户来到大阪,得了殿下一段时日的眷顾,便以为又能如何了?竟还纵着,不,或许根本就是怂恿着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丈夫,在此大放厥词,攀咬秀赖!果然是流淌着德川家卑劣血脉的,当初就不该……她猛地打住思绪,不愿再深想那段混乱的、姐妹共侍的时光,那只会让她更觉屈辱。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室内,忽然定格在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出的阿静身上。一个荒诞又恶毒的念头倏地窜入脑海。
“我恍惚记得,”
淀殿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腔调,却更令人心悸,“松平秀忠在川越,似乎也有个侧室,名字……也叫阿静?是阿江从江户带过去的侍女?”
捧着小碟的阿静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御、御前様……”
她声音发飘,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手里的瓷碟叮当作响。
“慌什么。”
淀殿冷冷地瞥她一眼,那目光像冰水浇头,让阿静僵在原地,连告罪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去,恨不能缩进地缝,与那个远在川越、却可能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的同名者彻底划清界限。
看着贴身侍女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淀殿心头的恶气似乎稍稍泄去一丝。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和冰冷的事实——松平秀忠敢如此叫嚣,背后未必没有殿下的默许,至少是纵容。三韩征伐,秀赖怕是……真的躲不过了。
不行。绝不可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绝。躲不过亲征的名头,那就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足够“忠义”
的东西,把秀赖从危险的战场上换下来。
“阿静。”
她忽然唤道,语气已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柔和。
“奴婢在。”
阿静惊魂未定,声音依旧发紧。
“去,把我那双白色的……袜子取来。就是殿下上次赏下的,从南蛮来的,很轻薄的那双。”
淀殿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光滑的大腿外侧。赖陆似乎格外偏爱她穿上那东西的模样,曾说那异国的白色织物衬得她双腿愈发莹润……想起某些画面,她脸颊微热,但心思很快又回到正事上。
阿静一愣,旋即意识到主人说的是什么。那是被称为“加尔萨斯”
的罕见南蛮织物,白色,长及大腿,顶端有细带可系,轻薄近乎透明,与和袜完全不同。她连忙应声,将手中点心碟小心放在一旁的黑漆螺钿小案上,手脚麻利地翻找起来。很快,她从衣箱底层一个锦囊中,取出了那双叠得整齐、洁白如雪的异国长袜。
淀殿接过,入手丝滑微凉。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茵毯的榻榻米上,褪去足袋,略显笨拙却异常熟练地将那轻薄贴合的白色织物缓缓卷上小腿,直至大腿根部,指尖灵巧地系好顶端的细带。冰凉的丝滑触感包裹住肌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她轻轻抚过腿面,感受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束缚,思绪却在飞速旋转。
“派人,去前面仔细问问,”
她一边调整着袜缘,一边低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刚才广间里,关于右府和姬路藩,到底议出了什么章程。石田三成,又说了些什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