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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东海来书(第3页)

殿内一片激昂,主战之声高涨。

沈一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此语确是大不敬,罪不可逭。然,诸公请冷静思之。”

他环视众人,“此獠为何敢出此诛心之言?正因他窥见我朝隐疾!皇爷不朝,章奏滞留,边事纷扰,此乃事实。彼以此挑衅,正是欲激怒我朝,使我朝不顾一切兴兵远征!须知跨海伐国,非同小可。万历二十五年援朝之役,耗费帑银数百万,转运死者相望于道。今国用更绌,虏患更急,岂可再蹈覆辙?此獠或正盼我劳师远征,彼则可凭海以逸待劳,重创我师,则其国势更固,野心更炽!”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故,于此狂言,吾意当在敕书中严辞斥责,痛陈其谬,维护圣威。然于实务,仍宜采取羁縻之策。可驳其建文妄言,斥其非议之罪,但仍可就其‘三求’商议。譬如,默认其在朝鲜肃清所谓‘余孽’(实则限其范围、时限),换取其正式上表称臣、纳贡、约束海船。如此,于朝廷体面可稍存,于实际边患可暂弭,于我朝重整内务、应对北虏,赢得喘息之机。此乃以缓制急,以柔克刚。”

“绥靖!此乃养虎遗患!”

沈鲤断然反对,“今日容其在朝鲜,明日必图琉球,后日祸必及于浙闽!沈阁老只计钱粮,不顾社稷长远!当年严嵩、赵文华辈,亦是以‘抚’代‘剿’,酿成嘉靖大患!前车之鉴,岂可复蹈?”

“沈尚书!”

沈一贯也提高了声调,“岂不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无粮无饷,徒托空言主战,是欲陷君父于危地乎?辽东李总兵方有奏报,土蛮部落异动,建州努尔哈赤其势渐成,此方是心腹之患!倭情虽恶,终隔大海。轻重缓急,不可不察!”

两人争执不下,郭正域、田乐、赵世卿等人或附和,或补充,或沉默计算,殿中嗡嗡作响,各派利益、理念交织碰撞。

一直沉默的陈矩,此时缓缓抬起眼皮。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争论不休的众臣,最后落在面前记录太监的簿册上,那里已密密麻麻记了数页。

“诸位阁老、部堂,”

陈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殿内迅速安静下来,“皇爷将此事交议,是信重诸公谋国之忠。今日所议,各执一词,皆有其理。沈尚书持守大义,凛然可敬;沈阁老权衡利害,老成谋国。田司马、赵司徒所虑,亦是实情。”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咱家是内臣,不敢预外廷大政。只是…皇爷静养,心系社稷。倭酋此书,狂悖是真,其势已成亦不可忽。如何应对,既全圣朝体统,又不堕国家实利,更不启边衅危局…确需两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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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田义:“今日所议,皆详实记下。诸位大人回去,亦可各具条陈,明日送至司礼监,由咱家一并呈送御前,恭请圣裁。”

他特意强调“恭请圣裁”

四字。

沈鲤急道:“陈爷,此等狂悖国书,岂能…”

“沈尚书,”

陈矩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爷自有圣断。我等臣子,尽忠建言即可。今日便议到此吧。”

说罢,陈矩起身,田义等太监亦随之。众臣只得起身相送。陈矩行至殿门,忽又止步,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众人听:“这倭酋…复丰臣,就关白,奉此书…步步皆是算计。他知我朝多事,知皇爷静养…更知,这满朝文武,心思未必一样。”

语声幽幽,随风消散在殿外长廊。留下殿内一众绯袍大员,神色各异,望着那卷抄录的国书副本,久久无言。窗外日头正烈,将文华殿的琉璃瓦晒得一片耀目惨白,那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更照得人心底那点算计、担忧、愤懑,无所遁形。

这第一回合的御前会议,便在激烈争吵与悬而未决中落幕。丰臣赖陆那柄裹着锦绣、淬满毒液的言辞之剑,已稳稳掷入了大明帝国庙堂的最深处,搅动起沉积已久的暗流。

而当大明的朝堂为那封东海来书争执不休之际,万里之外的另一端,这封国书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财富,正以另一种方式震撼着古老的欧罗巴。

六月,马德里,阿尔卡萨王宫。

腓力三世,这位统治着西班牙、葡萄牙、那不勒斯、西西里、撒丁以及半个新世界的天主教国王,正眉头紧锁。他面前的乌木长桌上,摊开着来自秘鲁总督区的紧急奏报——又是一起令人瞠目的贪污案,涉及白银超过五十万比索,牵扯到利马检审庭的半数法官。国王的手指烦躁地敲击着桌面,镶嵌其上的玳瑁与象牙图案冰凉。帝国的太阳永不落下,可帝国的金库却总在漏雨。

“陛下,莱尔马公爵请求觐见。”

侍从官低声通报。

腓力三世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一丝期待。莱尔马公爵,他的宠臣与首席大臣,总是能带来些办法,或者至少是些能暂时驱散烦恼的消息。

公爵弗朗西斯科·德·桑多瓦尔-罗哈斯步入觐见厅时,看到在场的还有两人:他的妹夫,尼德兰总督、奥地利大公阿尔布雷希特七世,以及那位以精明与财富闻名的热那亚银行家、同时也是皇家军队承包商之一的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正与斯皮诺拉低声讨论着摊开在另一张桌上的巨大地图,那是尼德兰地区的形势图,奥斯坦德港被用红笔重重圈出。

“啊,莱尔马,你来得正好。”

腓力三世示意公爵免礼,语气带着惯常的抱怨,“看看这些蛀虫!他们在新世界啃食着上帝赐予我们的白银,而这里,我们却要为每一个铜板发愁!阿尔布雷希特告诉我,围攻奥斯坦德的那些‘乞丐’(Gueux,西班牙对尼德兰起义者的蔑称),比石头缝里的老鼠还要顽固。每一天,每一小时,我的金库都在为这场该死的围城战流血!”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转过身,这位严肃的哈布斯堡家族军人向莱尔马点了点头,接口道:“陛下,奥斯坦德是关键。拿下它,就能切断荷兰人从海上获得英格兰援助的重要通道,也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但正如我向您和斯皮诺拉先生解释的,堡垒异常坚固,守军意志顽强,而且……”

他瞥了一眼斯皮诺拉,“海上的威胁始终存在。自从那位英格兰的‘老处女’(指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三年后去世)摧毁了我们的无敌舰队,北海和英吉利海峡就不再安全。英格兰人、荷兰人的私掠船神出鬼没,对我们的补给线是巨大威胁。纯粹依靠陆军强攻,代价高昂且胜算难料。”

斯皮诺拉,这位身着深色天鹅绒外套、目光锐利的银行家,微微躬身:“陛下,大公阁下的担忧非常现实。战争的本质,在某种程度上是财政的延续。目前围城军队的薪饷、补给、弹药消耗,已经让热那亚和奥格斯堡的银行家们倍感压力。我们必须找到更有效率、更具持续性的方式来为战争融资,否则,即使是最勇敢的士兵,也无法饿着肚子攻破城墙。”

腓力三世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捏着眉心。这就是他统治的日常:无穷无尽的金钱烦恼,从秘鲁的贪污案到尼德兰的军饷。他看向莱尔马:“我的公爵,但愿你能带来些不那么让人头疼的消息。”

莱尔马公爵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如释重负的表情。“陛下,我带来的,恰恰是关于金钱的好消息——来自太阳升起的远方,那个我们一直试图传播福音,却总显得困难重重的岛屿,日本。”

“日本?”

腓力三世抬起了头,阿尔布雷希特和斯皮诺拉也投来关注的目光。那里有耶稣会的传教区,有长崎的贸易站,也有令人头疼的、对天主教时冷时热的封建领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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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陛下。”

莱尔马公爵走到桌前,从随身携带的镶金皮匣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和几张印制特殊的票据样张。“这是经由葡萄牙果阿总督府、马六甲商站,最后由我们忠诚的‘圣费利佩号’从马尼拉紧急送抵塞维利亚的最新情报。事情的缘起,要追溯到几年前,我们在远东的代理人,遵循瓦利尼亚诺神父的洞察,进行了一项……颇具远见的投资。”

他首先展示了那几张票据样张。纸张坚韧,印着复杂的日式花纹和汉字,其中夹杂着罗马拼音和阿拉伯数字。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徽记——一个类似五七桐的纹章,以及“大阪兵粮金券”

、“凭票即兑”

等汉字,旁边有葡萄牙文和西班牙文的注释。

“这是我们委托果阿总督,通过澳门耶稣会和长崎的葡萄牙商人,购买的一种特殊的……‘战争债券’。”

莱尔马解释道,“由当时一位名叫羽柴赖陆的日本强大领主发行,用于资助他围攻大阪城的战役。我们投入了大约五万杜卡特。根据最新的清算报告,连同本金和约定的分成,我们最终获得的回报,扣除各项费用,净收益超过十五万杜卡特。第一批价值八万杜卡特的白银和等值的日本黄金、漆器、丝绸,已经随船队在途中,预计下个月抵达加的斯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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