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尔瞻将一张单独写好的指令递过去,“交给刑曹判书郑沆。告诉他,按图索骥,仔细地查,耐心地问。尤其是……那些与对马岛有过贸易往来,或近来家中有人‘突发急病’、‘行为反常’的,要特别‘关照’。”
“是。”
家臣双手接过,低头快速瞥了一眼指令,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平静,转身离去。
郑沆,刑曹判书,也是北人党,但与李山海走得近,向来以“守法度”
、“重证据”
自诩。李尔瞻将名单给他,是第一步试探,也是第一步棋。
如果郑沆老老实实按名单抓人,那自然好。如果他稍有犹豫,或想“秉公办理”
……
李尔瞻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那封来自日本的国书,还压在世子案头。那里面写着“建文苗裔”
,写着“燕逆伪朝”
,写着“顺昌逆亡”
。那是一个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关于力量和生存的选择。
而他李尔瞻,现在要做的,是在朝鲜内部,先完成一次关于“忠诚”
与“生存”
的清洗。
只有内部铁板一块,世子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编织那双“草鞋”
——无论那草鞋,最终是踏向抵抗,还是踏向屈辱的妥协。
而他,将是打造这块铁板的人。用恐惧,用鲜血,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在晨光中泛着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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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要来了。
可这个春天,汉城的土地,恐怕要先被另一种颜色染透。
同一时间,汉城某处僻静的宅院内。
柳梦寅从宿醉中头痛欲裂地醒来。他环顾四周,是自己赁居的陋室,昨夜狂饮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在贞善坊附近吟诗,被侍卫追逐,逃到某处酒家继续痛饮,然后……然后似乎去了李尔瞻府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记忆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很兴奋,一种将天地都搅乱的兴奋。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水喝,目光却落在屋角一张破旧的方案上。那里,似乎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粗陶酒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柳梦寅摇晃着走过去,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竹叶青。他咧嘴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液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头痛。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尔瞻那工整中带着峭拔的字迹:
“君诗甚佳,然‘梅迹’‘柳条’,终是小道。丈夫处世,当有裂帛之声,以惊天下。浊酒一壶,为君壮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柳梦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荡的陋室里回荡,嘶哑而癫狂。
“裂帛之声?裂帛之声!哈哈哈……好一个裂帛之声!”
他举起酒壶,对着虚空晃了晃,然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壶被他随手掷在地上,啪嚓一声,碎裂开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寒意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许。远处,昌德宫的殿宇在晨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他喃喃重复,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容,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茫的、燃烧后的灰烬。
他知道,从昨夜他踏入李尔瞻书房,拿出那“妖书”
开始,他的前路,就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