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系那份虽渐显虚无却仍是精神依托的正统体面?还是编织“草鞋”
,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可能遍体鳞伤但求一线生机的务实之路?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久到光海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殿下,”
李尔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明人所贵之菰米,有宋以来便因得不偿失,而禁了本土供奉,我邦却需漂洋过海,供奉上国,以换得册封一纸,平安数载。此物虽雅,实乃我邦岁岁之负累。倭人所用之草鞋,粗陋不堪,却可踏泥泞,行远路,护其足,利其行。”
他抬起头,目光与光海君相接,里面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恭顺,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今倭人之‘草鞋’,已非仅护其足。彼等欲以其‘草鞋’之利,踏碎我供奉‘菰米’之祭台,更欲以其‘草鞋’之规,丈量我三千里山河。当此之时,我邦若仍执着于辨析菰米之古意、烹煮之雅法,恐……祭台不存,米将焉附?”
他没有直接说“该选哪条路”
,但意思已昭然若揭:继续沉迷于“事大”
的体面,不切实际地指望明朝庇护,只会连现有的祭台都被砸碎。必须务实,必须寻求能保护自己的“草鞋”
,哪怕它看起来粗陋,哪怕编织的过程,会刺破手指,沾满污泥。
光海君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毕竟往日的李尔瞻向来主张与倭贼不死不休,今日让他震撼,不过仔细观瞧其中有挣扎,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颓然。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草鞋”
该如何编织?代价又是什么?难道真要如国书所言,背弃大明,奉那荒谬的“建文正统”
?那与自绝于天下何异?
“……卿言甚是。”
良久,光海君疲惫地靠向椅背,挥了挥手,“此事……容孤再思。卿先退下吧,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这便是暂时没有决断,但心防已开了一条缝隙。
李尔瞻不再多言,恭敬行礼,悄然退出春坊。走出宫门时,汉城已是夜色深沉,星斗稀疏。晚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身上从殿内带出的些许暖意,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世子的犹豫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兹事体大。但世子肯与他谈及“草鞋”
,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宫墙外的阴影里站了片刻,望着远处零星灯火,脑中飞速盘算。赖陆的国书是惊天霹雳,但也可能是他李尔瞻的机会。乱局之中,方显英雄本色,也唯有乱局,才能打破现有的权力框架,让像他这样并非出身顶级世家、却自问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攀上顶峰。
回到位于城东的宅邸时,夜色已深。门房低声禀报,有客人在书房等候多时。李尔瞻微微蹙眉,这个时辰,会是谁?
他步入书房,只见一人正歪在他的书案后,毫不客气地翻看着他未收起的一卷《武经总要》,靴子脱了一只,随意甩在一边,露出穿了破洞袜子的脚。那人衣衫略显凌乱,发冠也有些歪斜,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微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柳梦寅。
“你倒是悠闲。”
李尔瞻语气平淡,走到主位坐下,瞥了一眼那只被丢弃的鞋子,“如此模样登门,是又去何处放浪形骸了?”
柳梦寅嘿嘿一笑,放下书卷,非但不整衣冠,反而将那只没穿鞋的脚也翘了起来,姿态极为不羁:“放浪形骸?说得好!李某兄,你可知我今日去了何处‘放浪’?”
李尔瞻不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柳梦寅自问自答,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与狂气:“我在贞善坊附近,对着世子回宫的仪仗方向,高歌了一曲新诗。”
李尔瞻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柳兄好雅兴。不知是何等佳作,竟要对着宫禁吟唱?”
“佳作?哈!”
柳梦寅抚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作剧得逞的光芒,“算不得佳作,不过是些街巷俚语,打油歪诗罢了。只是唱完后,竟引得世子殿下的侍卫追了我半条街,李某兄,你说奇不奇?”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在李尔瞻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他缓缓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啜饮一口,才道:“能被殿下侍卫追逐,想必柳兄的诗,别有一番‘风味’。李某倒是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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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便是此物。李某兄不妨品鉴品鉴。”
李尔瞻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他只是垂眸,目光在那皱巴巴的纸面上扫过,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纸上的字迹狂放潦草,墨迹淋漓,有些字甚至因为书写时的激动而拖出长长的、颤抖的尾巴。他看到了白日巷中传闻的那些诗句,“鲛丝浸髓织春绡,暗拓扶桑未展腰”
,“朱渍斜湮骰岭雪,脂痕深啮锁骨潮”
……字字淫艳,句句诛心,将海对面的那位“内府公”
描绘成榻间玩物,极尽亵渎之能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后添上的那两句上,那字迹与前面癫狂的艳诗不同,工整峭拔,力透纸背:
“已见脐丹融麝火,更窥踵嫩晕萄绡。才抛团扇掩梅迹,复遣罗襦缚柳条。”
李尔瞻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两句……比前面所有直白的描绘更加毒辣。它不再是笼统的意淫,而是具体到了身体的部位和私密的动作,“脐丹”
、“踵嫩”
、“团扇掩梅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