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新左卫门冷汗涔涔而下,他已隐约猜到主公要指向何方,脑中拼命回想,艰难道:“此……此言是说,残疾之人与工匠,应各凭所能自食其力,各得其宜……”
“说得好,‘各以其器食之’。”
赖陆截断他的话,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散开来,“善工匠者食于工,善农耕者食于农。那么,‘御民’之器是什么?是德,是才,是言,是行,亦需一副健全的体魄,一副端方的威仪!焉有自身跛足躄行,不良于立,不良于行,而可南面称君,御极天下,为万民之仪表、百官之楷模者?”
他语速加快,言辞如连珠箭发,每一句都引经据典,砸在柳生心头:
“昔有孙膑,才华旷世,然遭膑刑,终身不得为将。非其智不足,实因为将者,立于三军之前,为士卒之胆魄!身有残缺,威仪先损,何以统摄虎狼,督励死士?孙膑之才,终是帐中谋主,非阵前统帅。此乃古人对‘身’、‘位’相配之明鉴,对‘器’、‘用’相合之洞察!”
赖陆逼视着脸色惨白的柳生,最后的话语,一字一顿,冰冷彻骨,却又仿佛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诡异激情:
“由是观之,士人出仕,尚需‘体貌丰伟’;为将统兵,尤忌肢体不全。然则——天子者,万民之父母,天下之所共瞻!其德当配天地,其言当为典谟,其行当为法则,其身当为表率!”
他猛地一挥袖,指向虚空,仿佛指向千里之外的北京:
“今之万历皇帝,身患足疾,步履维艰,二十余年深居宫禁,不履朝堂,不见臣工。此等形貌,此等行止,可称‘体貌丰伟’乎?可堪‘为民父母’之仪乎?依《礼记》,彼当‘各以其器食之’;依《唐六典》,彼于‘身’之一道,已绝难称人君之表!彼连士人立朝、为将统兵之基本体魄威仪尚且不备,何以腆居九五,南面称孤,御宇天下?”
赖陆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雨夜中回荡,带着雷霆般的质问与不容置疑的宣判:
“士人尚知体残不立于朝,为将尚忌身缺不督于阵!而他朱翊钧,竟以此等近乎‘乞儿’之窘态,恋栈权位,苟延残喘,令天下万民共见其丑,令四方藩邦共睹其衰!此非仅失礼于朱明祖宗,更是亵渎于煌煌天命,羞辱于华夏数千载衣冠礼乐!”
“这样的皇帝,”
他最终俯身,凝视着柳生惊骇欲绝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入对方的灵魂,“他所代表的‘正统’,还有什么值得我们畏惧、避让、甚至联合的价值?不过是一具坐在紫禁城金銮殿上的、腐朽的、不合礼法的泥塑木偶罢了!”
“我以‘建文后人’之名起事,是拨乱反正,是替天行道,是以真正合乎礼法、体统、天命的‘正统’,去清除那占据神器、却德不配位、形貌不堪的伪朝!”
赖陆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张躺在锦缎中的建文旧纸,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更改的意志:
“所以,这封信,必须写。而且要写得正气凛然,写得悲愤填膺,写得让所有读过的人,都相信——燕逆一系,得位不正,天命早失;今上万历,形貌有亏,威仪尽丧。我羽柴赖陆,才是应运而生,承继大统,廓清寰宇的那一个!”
“现在,你告诉我,”
他静静地问,“写,还是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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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生新左卫门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稳住。他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目光涣散。赖陆那套建立在正统经典之上的、冷酷而完备的“合法性解构”
,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心中那座名为“朱明正统”
的脆弱沙塔,冲得七零八落,片瓦无存。
他赖以支撑的世界观,在主公引用的《礼记》、《唐六典》和孙膑故事的联合绞杀下,分崩离析。原来,他一直仰望、畏惧、甚至不自觉维护的“天朝上国”
,其至高无上的皇帝,在华夏自身最核心的礼法体系中,竟可能是个……“不合格”
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感与幻灭感淹没了他。他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几张真正的、来自建文年代的纸张。纸上的虫蛀小孔,在灯光下像一只只嘲弄的眼睛。
许久,他极慢、极慢地,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那支被赖陆丢在一旁的狼毫笔。笔尖早已干涸。他走到案几边,挽起袖子,手仍在细微地颤抖,却稳稳地拿起墨锭,在那一方赖陆常用的、珍贵的端溪旧坑砚中,缓缓研磨起来。
墨香混着雨夜的湿气,在殿中弥漫开。
他没有回答“写”
或“不写”
。
但他研墨的动作,他铺开那珍贵建文旧纸的姿态,他提起笔,蘸饱浓墨,悬腕于纸上凝神片刻的模样——
已然是,最清晰、也最绝望的答案。
赖陆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带着前世执念的灵魂,如何在他亲手锻造的、基于“规则”
的暴力下,屈从、变形,最终成为他书写“新历史”
的笔。
窗外,雨仍未歇。而一段将搅动东亚格局的谎言,即将在这雨夜,伴随着墨迹的蜿蜒,诞生于这间点着孤灯的书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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