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惊疑不定,“这奏疏格式、用语、所述细节……莫非真是建文朝遗物?齐泰的奏疏真流传到了日本?”
赖陆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忽然“嗤”
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假的。”
他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粉碎了柳生刚刚升起的任何幻想。
“真迹我能给你当玩意儿?这是前些年,九条兼孝那老狐狸,不知怎么迷上了明国古董,被一个来自福建的海商,用这套所谓的‘靖难遗珍’、‘齐泰绝笔密奏’,骗走了三百两金子。我瞧着有趣,就拿来当了镇纸。”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件趣闻,随手一指那木盒,“喏,连这盒子都是后来配的。”
柳生新左卫门捧着这卷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假奏疏,只觉得重若千钧,手心里全是冷汗。
赖陆却已起身,走到后方一个上了锁的榉木柜前,取钥匙打开,从里面捧出一个更小、更考究的锦缎面匣子。他走回来,将匣子放在柳生面前,打开。
里面是寥寥几张纸。颜色是更沉静的米白,质地明显不同,带有更自然的、岁月流逝造成的淡黄与水渍晕痕,边缘甚至有两处小小的、被虫蛀蚀的孔洞。一种更为古老、脆弱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几张纸,”
赖陆的语气平淡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倒是真的。是建文年间,苏州府官办的织染局专用的上等棉纸,机缘巧合,流落海外,到了我手里。存量无几,平日我也舍不得用。”
他看向柳生,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进他灵魂深处:
“你文笔好,又最懂他们那套春秋笔法、忠奸之辩。用这真纸,照着那份假奏疏的意思,重新润色、誊抄一份。要写出齐泰身为兵部尚书,洞察奸邪的明察,忧国如焚的焦灼,明知死谏仍义无反顾的悲壮,还有对建文皇帝的一片赤胆忠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至于笔迹……你不是最擅长模仿么?我最近听说你在清洲熔炼玻璃时,就是模仿福岛正则的笔迹写的手令,连奉行所的尾滕知定都骗过去了。这次,就好好模仿一下这位‘铁骨铮铮’、‘以身殉道’的齐尚书吧。要像,要活,要让看到的人,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齐泰咬破手指,以血为墨,也要揭穿燕逆真面目的决绝身影。”
柳生新左卫门呆呆地看着那几张真正的建文旧纸。纸面光滑微涩,触手生凉,却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在灼烧他的指尖,他的心脏,他的灵魂。这薄薄的、脆弱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遗物,承载着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魂牵梦萦的时代的尘埃,寄托着他前世虚幻的忠诚与热望。如今,却要被他亲手玷污,用来书写最恶毒、最荒谬的谎言,去攻击那个时代法理上的延续者。
“好好写。”
赖陆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眩晕中拉回。主公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在了他的肩上,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可是‘历史’啊。”
“写完了,和我的亲笔信一起,封好。交给对马宗义智,让他用最快的船,最可靠的人,送到汉城,亲自递到光海君手上。”
赖陆收回手,踱步到再次被雨声充斥的廊下,背对着柳生,望向漆黑一片的庭院。他的声音混在雨里,飘忽,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我很想看看……”
“光海君读到这份‘祖先的泣血控诉’时,会是什么表情。”
“北京城里,那位二十多年不见臣子、步履维艰的万历皇帝,得知海外竟有‘建文血脉’欲‘替天行道’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雨声哗然,敲打着庭院中的石与叶,也敲打着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柳生新左卫门僵在原地,手中那几张轻薄脆弱的建文旧纸,此刻重逾千钧,压得他指节发白,呼吸滞涩。伪造历史,构陷正统,还是针对他心中那个特殊符号的“大明”
……主公的命令,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正撬动他灵魂深处某些赖以立足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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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陆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挣扎与抗拒。他望着廊外被雨幕模糊的夜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渐渐收敛,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觉得为难?还是觉得……荒诞?无耻?”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钻进柳生的耳朵。
柳生新左卫门身体一颤,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否认是欺君,承认是抗命。
赖陆缓缓转过身,月光白的常服在昏黄灯下显得格外素净,也衬得他眸色如墨,深不见底。他走回案几旁,没有看柳生,而是再次拿起那方青石镇纸,指尖摩挲着粗糙冰凉的表面。
“柳生,你熟读经史,尤明礼法。”
他语气平淡,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我且问你,依《唐六典》,择官四法,首重为何?”
柳生新左卫门下意识回答,声音干涩:“……一曰身,体貌丰伟。”
“不错。”
赖陆点头,“体貌丰伟。跛足、眇目、侏儒者,依制不得为‘亲民官’,更遑位列朝堂,日觐天颜。此非苛政,乃礼之所需,国之体统。为官者,代天子牧民,需有威仪镇四方,有健全之躯履职责。此理,可通?”
“是……此乃先王成法。”
柳生不明其意,只能应和。
赖陆放下镇纸,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如出鞘的刀锋,直刺柳生:“那我再问你,我母吉良氏自幼课我《礼记》,其中《王制》篇有言:‘喑、聋、跛、躄、断者、侏儒、百工,各以其器食之。’此言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