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陆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重新落回前田利长身上,带着一种静待下文的、近乎残忍的审视。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责问都更令人窒息,仿佛在说:我的态度已明,你的呢?
跪伏在地的前田利长,在这几乎凝滞的沉默中,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的轰鸣。长连龙的咆哮言犹在耳,赖陆公的宣言掷地有声。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赖陆公要的不是遮遮掩掩的承认,不是迂回曲折的效忠,而是要他在这“神子”
传闻公之于众、旧伦理与新强权剧烈碰撞的现场,做出最彻底、最不留退路的切割与站队。
赖陆公在等他,等整个前田家的态度。
横山长知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所有的谋算,在赖陆这赤裸的宣告和长连龙粗暴的真理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主公!”
一个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响起,来自门槛外一直被众人忽略的角落。是本多政重。他被绳索束缚,却挣扎着挺直了上身。他没有看赖陆,而是看向前田利长,眼中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
“主公!”
本多政重再次低唤,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利长心上,“此时不为,更待何时?!”
前田利长浑身剧震。他看懂了本多政重的眼神——那是催促,更是提醒:主公,这是我们唯一的,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用最古老、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将前田家的命运,钉死在这位新主的新法统之上!
巨大的恐惧、屈辱、以及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混合成一股蛮横的力量。前田利长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血色,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臣……臣前田利长,愚钝不堪,今日方窥主公吞吐天地之志,廓清寰宇之心!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用力挤出喉咙。
“然,赖陆公明鉴!加贺百万石,自先父利家公始,便是丰臣之臣,便是天下主之臣!今日之主,唯公而已!”
他嘶声喊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向天地宣告。
“公之志,即臣之志!公之子嗣,无论出自何腹,承自何脉,皆是天授神予,承天景命之真主!臣前田利长,愿以血为誓,以身为质,效忠主公,效忠少主,万世不移!”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前田利长猛地抓住自己右臂的衣袖,“刺啦”
一声,竟将半幅华贵的丝绸小袖衣袖,硬生生撕扯下来!
“主公!不可!”
横山长知失声。
前田利长恍若未闻。他将那幅洁白的丝绸铺在面前冰冷的地板上,右手食指伸入口中,狠狠一咬!
“呃——!”
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一哆嗦,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紧了牙关。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洁白的丝绸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他颤抖着,用那流血的手指,在丝绸上奋笔疾书。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带着疼痛的抽搐,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血字蜿蜒,虽不工整,却力透布背:
“臣前田利长谨誓: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臣与加贺一门,自今日始,奉羽柴赖陆公为唯一主君,效死以忠,绝无二心。
赖陆公之血脉,无论嫡庶,皆为臣等誓死扞卫之少主。若有异志,人神共戮,天厌之,地弃之,子孙永绝!”
写罢最后一句,他已是汗透重衣,面色灰败,那咬破的手指犹在汩汩渗血。但他不管不顾,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幅血迹斑斑、字迹淋漓的誓书,高高举过头顶,向着御座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臣前田利长……谨以血书为誓……此生此世,子子孙孙……永奉赖陆公及公之血脉为主……若有违逆……天地不容!”
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广间内回荡,带着血腥气和绝望的虔诚。那幅血书,在他高举的、颤抖的手中,如同一面诡异的旗帜,昭示着旧时代一位大名的彻底臣服,与新时代一种基于赤裸忠诚与恐惧的新契约的诞生。
横山长知已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本多政重闭上了眼睛,仿佛完成了一件必行的使命。长连龙瞪大了眼,似乎没料到主公会做到如此地步,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理当如此”
的释然,也跟着深深伏下雄壮的身躯。
御座之上,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前田利长手中的血书,看着那在白色丝绸上刺目惊心的红。他脸上那丝愉悦的弧度早已消失,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让人去接那血书。
时间,在血腥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终于,赖陆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池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