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虬髯猛将猛地抬起头,豹眼中没有丝毫利长等人的惶恐与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耿直的困惑与……不耐。他瞪着主位上的赖陆,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赖陆身边垂首的淀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仿佛遇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却被众人复杂化的战术问题。
“赖陆公!”
长连龙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寂静的广间里回荡,震得梁柱仿佛都在轻颤,“未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您说的那些……太阁托梦、神子天赐,未将听着糊涂!”
“长连!放肆!还不快住口!”
前田利长魂飞魄散,扭头厉喝。
“主公!让末将说完!”
长连龙梗着脖子,竟毫不退缩,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赖陆,那眼神清澈直白得可怕,“末将只知道,您,羽柴赖陆公,是击败了内府,平定畿内,让加贺百万石还能吃上安稳饭的天下人!您坐在那里,就是法度!您说的话,就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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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蒲扇般的大手“砰砰”
拍了两下自己结实的胸膛,甲片作响:
“什么丰臣家、什么太阁托梦……那些都是老黄历了!末将和加贺的儿郎们,认的是‘羽柴’这个苗字,尊奉的是您赖陆公本人!您若觉得该有儿子继承家业,那生下来的就是少主!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他越说越激动,竟向前膝行半步,昂首吼道:
“赖陆公!何必借什么太阁、什么神迹的名头?这天下是您打下来的!您就是新的‘太阁’!您若要这女子,她便是您的女子!若要立子,那便是您的子嗣!天经地义!”
“我前田家长连龙,是个只知道‘奉公’的厮杀汉!我家主公(前田利长)时长告诫我家,长连部三百儿郎,只知道——我们如今是羽柴家的加贺藩!是赖陆公您的刀!”
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声嘶力竭:
“末将不懂那么多!末将只愿做羽柴家最锋利的刀,为您斩杀一切不臣!管他是明国的使者,还是萨摩的僵尸,或是任何敢对您、对您未来的子嗣说三道四的混账东西!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便为您将他们碾为齑粉!”
“长连龙!你疯了!!!”
前田利长几乎晕厥,扑上去想捂住他的嘴,却被长连龙轻易挡开。
广间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莽夫一番石破天惊、毫无修饰、却又直指核心的咆哮惊呆了。他将所有虚伪的遮羞布扯得粉碎,将问题简化到极致:力量即法统,当下即正义。赖陆就是新的“太阁”
,无需旧神背书。
赖陆覆在淀殿手背上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带着些许戏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没有看吓得瘫软的前田利长,没有看伏地颤抖的横山与本多,甚至没有看身边微微发抖的淀殿。
他的目光,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落在长连龙那颗因激动而青筋暴起、紧贴地面的后脑勺上。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然后,羽柴赖陆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微笑。那是一种被最质朴的暴力逻辑取悦、并终于找到最合适台阶的、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说得好。”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重量,压下了广间内所有无形的躁动。
“长连……是叫长连龙,对吧?”
赖陆甚至轻轻松开了握着淀殿的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对这名莽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是!末将长连龙,七尾城代!”
长连龙大声应答,依旧伏地。
“你是个明白人。”
赖陆缓缓道,目光扫过瘫软的前田利长,“比许多自以为聪明的人,明白得多。”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只是等待时机揭晓的真理:
“太阁父君厚恩,赖陆永志不忘。然,父君亦曾言,‘天下,乃有德有能者居之’。我承父君之志,续羽柴之业,开万世之太平。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决断:
“昔日种种,皆成过往。自今日起,我羽柴赖陆,便是这天下唯一之主。我之意志,便是法度。我之骨血,便是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