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宝儿接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点春末残花的淡漠,“我的境界跌落,非因伤重难愈,而是根基不断被蛀空。心魔煎熬,亦非外邪入侵,乃是这‘缺口’在我魂灵深处的直接回响。诸般镇压安抚,不过暂缓其势,难断其根。”
第五知本闭目,复又睁开,眼中那属于医者圣手的、能逆转生死的自信光芒,此刻彻底黯淡,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挫败与自责。
“是。九爸……无能。我或可延缓吞噬之,或能以药石针术暂时压下心魔躁动,但填补那‘缺口’,斩断那畸变联结……我找不到办法。它所涉,恐已非医道范畴,而是……法则之伤,本源之蚀。”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二十三岁,本该是鹰击长空、挥斥方遒的年纪,却要承受根基日削、神魂夜夜凌迟之苦,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医道圣手”
,竟束手无策!这无力感,锥心刺骨。
“宝儿,九爸……对不起你。”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宝儿看着第五知本眼中深切的痛楚,心头最柔软处被重重一撞。他伸出手,覆在九爸冰凉微颤的手背上。那只曾经执针稳如磐石、拯救无数性命的手,此刻竟有些僵硬。
“九爸……”
海宝儿摇头,赤随之轻晃,“您何出此言?若无您三年来呕心沥血,以绝世医术为我固本培元,延缓那吞噬之力,我怕是早已跌落尘埃,或彻底迷失于心魔幻境,成了只知杀戮的疯魔。是您,为我争来了这三年时光,让我能为爷爷、师父他们守陵尽哀,让我能看清前路,也让我……尚有余力,去顾看这疮痍人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新竹与飘飞的柳絮,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其实,境界跌落,未必尽是坏事。”
第五知本愕然抬。
海宝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诛神之战前,我被七位前辈以灌顶大法强行推至地十境。力量磅礴,如天河倒灌,然终觉虚浮无根,似踏云端,俯瞰众生却心无所依。如今境界虽跌,但这天八境的每一分真元,皆是我在‘魔噬’日夜啃噬下,苦苦挣扎、点滴重聚而来。它或许不如往昔浩大,却更凝实,更真切,更属于‘我海宝儿’本身。”
“至于心魔……”
他眼底赤色一闪而逝,随即被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在承受着痛苦,“它让我无休止地重温天山血海,再见爷爷、师父、图雅姐他们陨落之景,再历百万将士化灰之痛……九爸,这很苦,苦不堪言。有时,我真想砸开自己的头颅,将那不断轮回的梦魇彻底掏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微颤:“可也正是这无休止的煎熬,时刻提醒着我——我因何而活,背负何物。它让我不敢忘,不能懈。每一次被心魔噬咬,都在替死去的他们,再受一分苦楚。这苦,我该受,也……甘受。”
第五知本怔怔听着,鼻尖酸涩。他忽然惊觉,眼前这个年仅二十三岁的青年,在经历了一场掏空时代的惨胜、三年孤寂守灵、以及修为不断流失与神魂日夜灼烧之后,非但未曾垮塌,反而于这极致痛苦中,淬炼出了一种远其年龄的、近乎悲壮的沉静与坚韧。
那不再是少年意气的锋芒,而是一种将血海深仇、如山重任尽数背负于瘦削肩头后,依然选择向晦暗前路迈步的、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可是宝儿。”
第五知本忧色未减,“照此趋势,你的境界仍会继续跌落。天七、天六……终有一日,或许会跌落凡尘。届时,你如何应对这虎狼环伺的天下?那些野心未泯之辈,那些阴魂不散的余孽,不会因你曾有的牺牲而心慈手软。”
海宝儿沉默片刻,缓缓道:“九爸,您既言此伤涉法则本源,寻常医道难解。那或许,解铃终须系铃人。”
第五知本瞳孔微缩:“你想……”
“柳元西本体与魔功根源,永镇于天山地脉,七星封印之下。”
海宝儿目光投向西北方,“我体内这‘缺口’与那根源相连。欲彻底解决‘魔噬’,最终恐怕还是要落在那封印之上。要么,寻得无上法门,彻底净化湮灭柳元西残留的一切,斩断这畸变联结;要么前往传说中的‘禁忌之地’寻找机缘……”
他止住话语,但第五知本已然明了那未尽之言背后何等风险——
要么,海宝儿可能需要再临那恐怖源头,甚至亲身涉入封印核心,那无异于投身炼狱,十死无生。
要么,找寻传说中的“禁忌之地”